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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摄影家、民间文艺家

2014年2月6日星期四

死的活的和疯的


我的自述33
 

在以后的岁月里,我遵照对母亲发的誓,再也不叫什锦老头为我代售自制玩具了,我也再不制作那些令人想起来就难过的玩意儿了。
    饥饿仍旧围困着我们全家,母亲开始整天唉声叹气,哥哥天天精疲力竭地在夜色中回到小屋。十根小指头要填饱五个饥饿的嘴巴,行吗?除了弟弟和妹妹,我已经和母亲、哥哥一样,只顾考虑如何能弄到填饱肚子的最迫切必需的东西了。
    我开始带着妹妹走上街头去捡烟屁股,然后把捡到的一袋袋烟屁股带回家。哥哥做了个简易的卷烟器,哥哥很聪明,他做的卷烟器很管用,只要把烟丝末儿放在卷烟的纸上,然后卷动连在布上的竹筷子,就能将烟丝末儿卷起来。我将自制的简陋的劣质纸烟交给母亲,母亲就用这些纸烟去和居住在三层楼的无锡好婆换钱。
经过吴家姆妈介绍,母亲开始参加里委组织的编织组,从早到晚地为别人编织毛衣。
我放学回来,就帮助编织组绕绒线,我做了一架竹制的绕线架,用绕线架,绕上一绞绒线,就能收入两分钱。后来,我还学会了勾织围巾呢。
    自从李大姐死后,吴家姆妈当上了里委治保主任。她原是一家纱厂的车间党小组长,退休后闲居在家。吴家姆妈常到我家来,经常送些吃的喝的,有时还带我和妹妹去看电影。
    “千万要有希望和信心,日子总会好的,现在我们国家还很穷,但有我们大家在,就有你们的一份。” 吴家姆妈常这样安慰母亲。
    弟弟的病越来越重了,吴家姆妈也来得更勤了。有时一天就要来上好几次。
    “快给孩子去看病吧,钱,我们几家邻居凑齐了,里委的补助也拿来了,去吧,去看病要紧。” 吴家姆妈再三催促母亲。
    一个小雨飘飘洒洒的秋夜,四周灰濛濛、湿漉漉、冷嗖嗖的。母亲抱着弟弟坐在广慈医院的长凳上了。
    “叫阿姨。”母亲摇着怀里的弟弟说。
    “阿姨。”不知是望着眼前的护士产生了胆怯,还是实在喊不出声,弟弟的嗓音很轻、很轻。
护士笑着点了点头,嘴角漾着淡淡的柔情的笑,这是个非常漂亮的姑娘。白嫩的皮肤陪衬着素洁的白大褂,就象一个白雪公主。  
年轻的护士从器械里拿起一只擦洗得干干净净的针筒,用她那白净而纤细的手指轻轻地拾起一只锃亮的摄子,用摄子在酒精瓶里摄起一小团消毒棉球,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针筒,接着又换了一团消毒棉球,晶亮晶亮,就象希望之神手里握着生命神杖,光彩耀眼。
年轻的女护士看了一眼我的弟弟,笑着对我母亲说:“这孩子真好看!”
母亲点了点头,苦笑了一下,算是回答。
是的,弟弟的病很重,母亲在这种环境里是笑不出来的,但弟弟确实长得很漂亮,作母亲的自然喜欢别人夸奖自己的孩子,难怪母亲的笑总带着一丝苦味。
    也许,女护士已经看出了母亲的心思,含着笑劝慰母亲:“这是发高烧,不要紧的,只要打上几针,吃上点药就行了。”
    母亲听了女护士的话,就转过脸对弟弟说:“听见吗?病很快就会好的,这针不疼,你不要怕……”
站在一边的吴家姆妈也帮着母亲,给弟弟卷起了袖口。
在卷起的袖口里露出了弟弟的一条细小的白净的胳膊,弟弟安详而顺从地听凭女护士用消毒棉球在胳膊上轻轻地擦拭,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
弟弟从来就没有打过针,他不明白打针是怎么回事,但他懂得大人们说的话,打完针、吃完药,病就会好的。
    护士举起针筒,轻轻地将拇指朝上推了一下,针尖里涌出细细的一股药水儿,就象公园里的喷泉,水滴儿抛向空中,又静静地落下,一切准备就绪了。
    女护士移动着婀娜的身子,轻盈地来到弟弟面前:“别怕,给你打得很轻很轻……”
弟弟没有哭,一点儿也没哭,只是微弱地抽搐了一下,以后就静静地无声无息地再也没有言语了。
当年轻女护士拔出针尖,弟弟就这样溘然地离开了人间。
    望着弟弟宁静地睡着似的脸,年轻的女护士毫无觉察地依然微笑着对弟弟说:“不疼吧,一点也不疼吧……”
    母亲轻轻地将弟弟捋起的袖口慢慢地放下来,吴家姆妈已经在帮助母亲提起来时所带的弟弟的那件带着补丁的蓝布小罩衫了,谁也没有意识到突然出现在眼前的生离死别的骤变。
只是当弟弟的手臂无力地从母亲的怀里慢慢地朝下坠落时,当母亲再三呼唤他,他还是紧闭着双眼时,年轻的女护士才惊叫了起来,声音是那样的惨烈,以至于惊动了整个病房,招惹了许多许多穿白大褂的人围拢着弟弟。
一个戴眼镜的老医生用手翻开了弟弟呆滞的眼睑,接着弟弟被送进了急救室,而一切都完了!
    母亲紧拉着弟弟的手臂,死也不肯松手,就象一头发狂的母狮,大吼大叫,凄惨地号陶大哭起来!
医生对母亲说,孩子的尸体要解剖,而且要母亲在一张表格上签字。
母亲已经麻木了,也失去了知觉。一切都是吴家姆妈代理操办的。
几天后,医院来人了,几个穿白大褂的工作人员带着一只盛满药水的桶,用一只喷洒器,在我家很随便地喷洒了一下,说是消毒,为了防止我们兄妹再染上弟弟同样的疾病。
弟弟究竟得了什么病呢?
吴家姆妈代母亲又去了医院几次,但杳无音讯,谁也说不清楚。弟弟唯一的死因,恐怕就是那晶亮晶亮的藏在针筒里的药水。
一张药方,本应该是一张生的路条,但转瞬间却成了死亡的签证!
母亲是无能的,她既没有文化,又没有权势,而且更可悲的是她没有钱,没有声辩的勇气。
她很明白自己的处境:丈夫的罪过,更使她失去了与人抗争的能力。就这样母亲把一个活生生的孩子交付给另一个世界了。
弟弟活脱脱的才六岁的小生命,永远地消逝了。
    没有多久,母亲便疯了。
    “耗子,你妈又晕倒在菜场里了!”
    每当邻居告诉我这个消息,我就飞奔到母亲身边。她总是撕烂自己的衣衫,在地上打滚,大喊大叫大哭大闹大吼大跳,好心人就用烂菜皮或者瓜果之类的东西拼命地往她口吐白沫的牙关里硬塞,并说,这样,她就会清醒的。
等我赶到母亲身边时,到处是围观的、象看耍猴似的人。
不过,见我来了,那些人就用害怕我会向他们要施舍钱似的眼光盯着我,躲开我。
我离母亲只有两三步的路,但我却痛苦地感受到这两三步的路足足可以绕地球转上十圈,我害怕这些围观寻求刺激的人们的目光,我也讨厌这些令人不快的目光。
在这些目光的辐射下,我的头永远也抬不起来,我在这些奇异的目光下,我就象一头关在铁笼里的受了创伤的小狮子,真想扑上去,用我的爪子,用我的牙齿,用我的全部憎恨厮咬这些围观的人。
可是我的创伤太重了,我没有能力,没有足以使我抵抗这些目光的勇气。
我只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在屈辱和痛苦中,摇晃着母亲,扶着母亲。也只有当母亲苏醒时,靠着母亲给我的力量,陪着母亲,离开这些可怖可憎可恨的人们。
我常在梦中见到这些使人感到挖心剜肉般痛苦的目光,为了躲匿这些目光,我就拼命地跑,我会跑进一条长长的幽暗的隧道之中。这条冰冷冰冷的隧道,永远也望不到尽头。
在这条望不到尽头的隧道里,惟有一个神奇的妇人举着火把,在前面为我引路,这个女神般的妇女就是吴家姆妈。
因为当我们全家陷入最痛苦的幽暗深渊时,惟有她依然如故,时常出现在我们面前。吴家姆妈常给我们送来救济金,也给我们送来安慰和温暖,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我才会克制自己那些多余的意念,而沿着冰冷冰冷的隧道倔强地往前爬行,坚信这冰冷冰冷的隧道总会有个尽头,一定会有太阳、天空、色彩,一定有热和光。

这是我弟弟留下的唯一一张遗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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