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简介

我的照片
作家、摄影家、民间文艺家
显示标签为“文革,狗崽子,血统论,上海市第22中学,红卫兵,造反队,阶级斗争”的博文。显示所有博文
显示标签为“文革,狗崽子,血统论,上海市第22中学,红卫兵,造反队,阶级斗争”的博文。显示所有博文

2021年2月26日星期五

第53章 告别中学时代的最后日子

沈阳 著

中学毕业照 1968(那年我18岁)

1

 

1968年的秋天,那是我告别中学时代的最后日子。也许,我与当年很多红卫兵的经历有相似之处,其实并不一样。

经过了那场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我学到了很多书本上学不到的知识。

我读过苏格拉底的作品,苏格拉底说:“世界上最快乐的事,莫过于为理想而奋斗。”那么苏格拉底为之而奋斗的理想是什么?

    我也读过雨果的作品,他说“人类的心灵需要理想甚于需要物质。”现实生活中确实有超过物质需要的理想吗?

伏尔泰告诉我们:“在理想的最美好世界中,一切都是为最美好的目的而设。”那是他的无知或谎言。

伏尼契更是说:“一个人的理想越崇高,生活越纯洁。”

车尔尼雪夫斯基也说:“人的活动如果没有理想的鼓舞,就会变得空虚而渺小。”

如今回想起来,这些关于理想的理想化说词,并不能指导我们去为自己找到一条真正可行的人生道路,人的理想志向往往和他的能力成正比。但是一个人的能力可以培养,却无法都能发挥作用。有时能力越大,结果受害也就越深。文革中被打倒的那些功臣、文化名流,难道没有能力?没有知识?离开了中国特色的社会背景,所有关于理想的说词,其结果只是一个梦想而已。

2

 

关于梦想,纪伯伦说过:“我宁可做人类中有梦想和有完成梦想的愿望的、最渺小的人,而不愿做一个最伟大的、无梦想、无愿望的人。”也许,将理想化作梦想,更实际些,既然是梦,那就是虚幻的、空浮的,梦醒之后,一切依旧。也许会有梦想成真的事发生,那又会有多大的概率?人生如梦,社会如梦,世界如梦,人只不过是世界梦工厂里的一颗螺丝钉,需要将你拧在哪里就拧在哪里,不需要时,就可抛弃,就可扔进炉火中重新融化。

那年,老三届的孩子们被告知,你们可以真正地走向社会了,你们将有自己的工作岗位,或做工,或务农。

文化革命的本意或许是为了让所有的人过上平等的富裕生活,打倒封、资、修,让全中国人民迈向天堂般的共产主义。

但整个运动过程,从起步时就充满了血腥的世袭制,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对儿混蛋,高干子弟盛气凌人地穿上军装,挥舞皮带,臂缠袖章,横扫一切牛鬼蛇神。在血统论的指导下,那些工农子弟再现了父辈们打土豪分田地的威风,他们只知道“龙生龙,凤生凤”,却忘记了“老鼠的儿子只会打洞”。

很快,这些曾经疯狂的红五类子弟,遇到了大麻烦,他们的父亲一个个在运动中倒下了,为了不甘心让自己落下黑七类子弟的命运,他们团结了起来,成立了一个“联动”组织,这些组织成员,为了保护世袭的荣耀,又拿起了武器,甚至可以鞭打自己的亲生父母,背叛曾经高喊过的“三忠于”口号。

3

 

一个六六届的初中生,一个在生理上还没有真正发育成男人的孩子,一个自小失去了父亲关怀,在混乱不堪的社会中长大的人,能懂得什么是自己的理想吗?我的父亲在与共产党的敌人浴血奋战中,去追求过自己的革命理想,结果在共产党发动的一次次政治运动中,倒下了,连他的尸骨也未能让子女看上一眼。我已经不属于红五类子弟,但也不承认自己是黑七类子弟,那么我是谁家的孩子?为什么一个孩子的成长,首先要以家庭出身、阶级成份去划分?

文化革命在深入,血统论依然在横行。在红卫兵被充分利用之后,应该解散那些组织了,他们已经失去了存在的意义,而且还可能引起新的集团产生。

掌权的和重新掌权的人,共同作出了一个规定:让红五类子弟优先报名参军,事实上很多高干子弟已经穿上了军装,昂首踏进了兵营;也可以用推荐的名义变相保送他们上工农兵大学。红五类子弟还可以优先进入工矿企业,非红非黑子弟可以到社区街道工作,唯有黑七类子弟只有一条路可走,到农村去,那是可教育好子女改造自己的光明大道。“工农兵大学”,顾名思义,就明白了黑七类子弟被剥夺了学习的权力。

我想起了雪莱曾经说过的一句话:“过去属于死神,未来属于自己。”

   

4

 

那天,我独自来到了母校,校园里静得出奇。我去风雨操场转了一圈,那里安置了几张乒乓台。

因为当年我是自带午饭上学的,后来是自带生米在学校里蒸饭的,所以那些回家用餐的同学,总是委托我帮忙先抢占好乒乓台。有时,我也帮助他们去抢占篮球架。

这些同学都长得比我高出一个头,有得已像男子汉了。这些同学回家吃完午饭后,就会匆匆赶回学校,第一件事,就是让我和他们一起打乒乓或打篮球,我不喜欢运动,原因是个子太矮,打乒乓球时,够不上近栏网的球,他们会特意放长球给我;打篮球时又特意将球全抛给我,说多打篮球会长高个。有一次,我接篮球时吃了个“萝卜干”,右手中指小骨折,至今还长得有些弯曲。

没想到,我的付出有了回报,在文革时期,他们是我的真正朋友。只要我一出现在校园里,他们就会围着我嬉闹,听我讲故事,讲历史。无形中这些人高马大的同学成了我这个学生孩子王的护卫,没人敢欺侮我。

我要感谢的是那天发生的事。在上海市公安和消防发生武斗后不久的一天,一些在武斗中被追击的人逃进了我所在的中学。我正在校门口出黑板报,我立即上前阻止这些手持棍棒的人闯进校园。他们就对我挥舞起棍棒,我左闪右躲,避开了袭击,同时随手捡起一根课桌断腿作自卫。正在学校操场打篮球的同学们赶来了,一场搏斗就此开始。

这时在校的教师已经通知驻扎在学校马路对面的“文攻武卫第五指挥部”,那些武装工人冲进校园,驱赶了在武斗中被追击而逃进了我校的那些人。

学校重新恢复了平静,这时我才发现自己在随手捡起那根课桌断腿作自卫时,没注意到那根课桌断腿上留有一颗钉子,这钉子居然被我握在手里,至今右手掌心近第二指的下方还留下了一个“Y”型的疤痕。

后来,我也曾去过“文攻武卫第五指挥部”参观,原来这里的厕所最有特点,据说一泡尿可以直通黄浦江。又听说袁世凯曾经在这幢洋楼居住过。洋楼的邻舍就是孙中山故居。不久前,我才第一次去孙中山故居参观。我离开母校,已是事隔三十多年了。

 

5

 

母校给了我太多的回忆。

学校北墙篱笆外,就是张学良和赵四小姐故居。那时园内有一个树桩搭建的“门”字型架子,不知是干什么用的。但我会溜进园里将这个“门”字型架子当作单杠练习,想让自己快快长高。我和同学也常会溜进小园拍照。

校园东墙外是复兴公园,只用篱笆隔开,同学们将篱笆挖了个洞,常到公园里去玩。只有我可以自由地进出公园大门,原因是我的身高只有1米19公分,符合公园规定的免费入园标准。公园也不是对我才那么仁慈,他们最终想到了一个好办法,免费让我们这些学生进入公园,条件是免费为公园义务扫秋天里的梧桐树落叶。

母校的分校设在皋兰路。当我坐在分校的教室里上课时,目光总会隔着窗户去看对面那幢小洋楼,那就是我曾经的家。父亲受到政治运动冲击后,全家被赶出了这幢洋楼。透过窗户,看到别人家的孩子正在我度过童年时代的房子里玩耍,我的心总不会平静下来。

即使那条不足400米的皋兰路路面,也会留下我的记忆,在夏天的时候,烈日将柏油路面烤得发烫,我和邻居的孩子们会光着脚丫在滚烫的柏油路面上赛跑。

还有神秘的东正教圣尼古拉教堂、卫立煌、虞洽卿故居……记忆从未离开我的脑海。

回顾整个文革时期,我只走完了一半的路程,另一半路程是在农场度过的。

6

 

我从不认为自己是个失败者,在动乱的文革时期,我还是个孩子,我就没有放弃过自己的决心和想达到的目的。我不相信,这个世界永远是世袭的专制社会,也不相信什么以血统论为基础的血缘治国。

古人说,人生难得一知己。但我并不这样认为,至少当年的中学校友一直与我保持着联系,戴巴棣、吴煜、沈樟锷、俞洁明、严隽復、吴雨星、朱晓明等。

 

不仅这些学友是我的终生知己。还有我的师长,同样是我不离不弃的知己。江校长已去世了,江校长的夫人沈希老师和女儿江涌,时常与我保持通信。陈云山老师因车祸离世了,但许云海老师、王桂芬老师还与我保持联系,一日为师,终身难忘。

    我主动报名去了农场务农。但在“一打三反”和“清理阶级队伍”时,农场连队派人调查我在文革中的“造反”情况。江校长不仅肯定了我的成绩还特意到农场来看我,约我返沪时到母校拍摄了这张照片。江校长嘱我好好保留此照,今后有人怀疑你在文革中的表现,此照是你的护身符。合影的校领导都可以证明你在校时的清白。

 

我返沪时到母校与校领导拍摄了这张合影照,此照是我的政治护身符。

太阳升起了,我终于搁下了笔。望着窗台上放置的瓶插野花,虽时令三九,花儿正在阳光下吐出淡淡的芳香。 

从凌晨三点多起床开始写作,现在已是上午八点半了。时间在静静地流淌,人生在沉淀中慢慢感悟。

 

2021年1月26日

庚子五九第一天

 

中学毕业前与学友告别于上海虹口公园

 

第52章 接受挑战自己的身心洗礼

 

沈阳 著

在即将毕业时,我担任了学校毕业分配和上山下乡领导小组副组长。那年我18岁。

 

1

 

回忆复课闹革命的那段日子,几乎同时就是动员上山下乡的时期。

在即将毕业时,我担任了学校毕业分配领导小组,江校长担任组长,我担任副组长。

 

2

 

“上山下乡”一词最早见于1956年10月25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关于《1956年到1967年全国农业发展纲要(修正草案)》的文件中,第一次提出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这个概念,这也成了知青上山下乡开始的标志。

上山下乡源自于苏联模式。

苏联在1954年大规模垦荒运动中,改变了过去移民开荒的办法,而以城市青年为垦荒主体,两年里一共动员了27万城市青年移民垦荒。此举既解决了粮食短缺,又解决了城市青年就业问题。而在1955年4月,团中央代表团访苏时了解到到了苏联的城市青年移民垦荒运动,回来后就向党中央汇报了苏联的做法,认为“从城市中动员年轻力壮、有文化的青年去参加垦荒工作是有好处的,也是今后解决城市中不能升学和无职业青年就业问题的一个办法”。这个意见得到毛泽东的首肯。

真正意义上的上山下乡始于1955年,那里主要是为了缓解城市就业压力。

1955年,河南省郏县大李庄乡有一批中学和高中毕业生回乡参加农业合作化运动,报上发表了《在一个乡里进行合作化规划的经验》,报导了这个乡的事。毛泽东主席读了很兴奋,亲笔写了按语:“一切可以到农村中去工作的这样的知识分子,应当高兴的到那里去。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在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

1955年8月9日,北京青年杨华、李秉衡等人向共青团北京市委提出到边疆区垦荒,11月份获得北京市团委的批准与鼓励。北京第一支青年志愿垦荒队奔赴北大荒萝北县,建立了北大荒“北京庄”。

小学毕业的河北省临西县的吕玉兰,回乡建立了第一个合作社,15岁就当了社长,是全国最年轻的合作社社长。

1955年10月15日,一支由98名热血青年组成的“上海市志愿垦荒队”,来到了江西省德安县九仙岭,其中有25名女孩子,最小的15岁,她们住简易草棚,吃稀饭箩卜干,每天只有3分钱的菜金。

之后,共青团中央在全国10多个省市组织了远征垦荒队,动员城市青年奔赴农村。知青的榜样:董加耕、邢燕子、侯隽等就是当年被《中国青年》、《中国青年报》大势宣传报导出名的。

1964年初,党中央、国务院发布了《关于动员和组织城市知识青年参加农村社会主义建设的决定(草案)》。这是党中央、国务院第一次发布指导知青下乡的纲领性文件。中央为此成立了“知识青年下乡指导小组”和安置办,各地区也成立了安置知青下乡的专门办事机构。

北京第一批到北大荒去的知青有248人,最小的14岁。随后北京第二批、第三批青年志愿垦荒队以及河北、山东的2000多名青年,也以志愿垦荒队员的身份来到黑龙江垦区。上海青年则要求去淮北开荒种粮。

在北京、上海的影响下,1955年、1956年,浙江青年去开发新疆、广州青年去开发海南、江苏和四川的青年去开发青海,从而奏响了城市青年上山下乡的序幕。

1966年5月17日,上海市文化广场13000多名知青聚会,上海市委要求上海知青“鼓起革命勇气,下定决心”,积极投身新疆建设,在建设和保卫边疆的事业中作出贡献。

上山下乡从20世纪50年代便被倡导,至60年代而展开,70年代末结束。

对当时的知青来说,他们到农村去,是为了消灭“三大差别”(即工农差别、城乡差别和体力与脑力劳动差别),带有积极的理想主义色彩。

文化大革命时期号召知识青年到农村中去,实际上是摒弃了传统教学,过分提高实践作用的政治运动。当时所有适龄青年除了当兵以外,基本上都属于征召范围。

 

3

 

文革中的上山下乡有两大模式:农场(包括兵团、干校)和插队。与农场模式不同:插队属于集体所有制,无需政审体检等手续,也没有严格的名额限制(赴边疆除外),顾名思义就是安插在农村生产队,和普通社员一样挣工分、分红分口粮。

1968年以前的上山下乡以农场模式为主。因文革造成了中学生滞留学校,到1968年中国出现了古今中外绝无仅有的六六届、六七届、六八届初高中学生(即“老三届”)一起毕业的奇景。

这年的冬季起,插队模式就成为上山下乡的主要模式。人数规模之大、涉及到家庭之多、动员力度之强、国内外影响之深,都是空前绝后的。

“插队”从此成为一个特殊意义的词汇,提到“插队”就不用提“知青”,不用提“上山下乡”了。一代人到了国外也叫“洋插队”,而没有、也不会有“洋农场”、“洋兵团”、“洋干校”之类。

插队模式不同于农场模式的突出特点是没有后勤,因此就有一个非过不可的“生活关”,一些尚未成年又在当地没有亲属帮助的知青所处的生存困境,给整个社会造成巨大的不良影响。结束上山下乡的理由中若干个“不满意”也主要来自1968年以后的插队模式。

插队模式带有明显的“待业”性质,可通过优先当地农民的“农转非”途径回城。兵团(农场)知青为回城提出“我们不是农工,我们是知青”的口号,也间接证实了插队模式“待业”的实质。

 

4

 

上山下乡运动,对大多数知青们的确是一个严酷的锻炼,客观上并没有解决我国农村三大差别,由于当时在以阶级斗争为纲的政治历史环境下,知青各自家庭政治背景的不同,知青返城的政治待遇也是不同的,也存在着下乡锻炼镀金走过场和所谓的永远扎根农村干革命的现象,有些地方知识青年在农村遭受强奸迫害的事件也屡屡发生,特别是最后期返城的部分知青,多数是文革遭迫害最后得到解放平反的家属子女们,他们是最后一批被中央下发文件各省经过统计上报落实实名回城的。

上千万的知青回城后,并未出现某些官员担心的城市因容纳不下这么多人而引发混乱。相反,由于这个决定得到了全国人民的欢迎反而使得城市社会和农村社会都更加“和谐”。国家在八十年代初骤然强化的计划生育政策是中共对知青返城的一种反应。

文化大革命进行两年后,中国各个领域一片大乱,政府机构瘫痪了,工厂停工了,学校停课了,领导成了敌人,人与人之间充满了对立,派别之间的分歧发展成了武斗,用上了真枪实弹。文化大革命是从学校发动起来的,学生相对单纯,在被作为发动文化大革命的工具后,无所事事的红卫兵已经成了被利用的破坏力量。当权者必须尽快对红卫兵做出处理。文化大革命对我国经济造成了极大的破坏,很多工厂处于停顿状态,城市已经无法安置连续三届2000来万毕业生就业。如果让他们仍然滞留在城市,又无法继续学业,后果肯定是严重的。

从当时的现实情况考虑,上山下乡在客观上应该是最好的选择。把这些学生分散到农村的“广阔天地”之中,也就消除了红卫兵的破坏力;上山下乡虽然国家要给与一些补贴,但是那也比在城市就业的成本低得多,因为大多数知青是不拿工资的。至于“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屯垦戍边”,都是施加在学生身上的政治压力。

试想学生真需要再教育,城市的无产阶级是先进生产力的代表,不是更好的老师吗?农村本来就劳动力过剩,让农村青年去屯垦戍边,即有利于解放农村劳动力,也有利于农垦事业。事实上,上山下乡的动机就是为了解决2000万学生的就业问题。

真正有组织、大规模地把大批城镇青年送到农村去,则是在文化大革命后期,毛泽东决定给红卫兵运动剎车的时候。

毛主席说:“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到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1968年12月,毛泽东下达了“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的指示,上山下乡运动大规模展开,1968年当年在校的初中和高中生(1966、1967、1968年三届学生,后来被称为“老三届”),全部前往农村。

文化大革命中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总人数达到1600多万人,十分之一的城市人口来到了乡村。这是人类现代历史上罕见的从城市到乡村的人口大迁移。全国城市居民家庭中,几乎没有一家不和“知青”下乡联系在一起。

 

5

 

1967年10月11日,中共中央正式发出《关于大、中、小学复课闹革命的通知》,但复课闹革命面临了一个严重的问题,即在废除考试制度、大学停止招生后,全国中学已经积压了66、67两届毕业生没有分配。1967年11月3日,《人民日报》传达了毛泽东的指示“进行无产阶级教育革命,要依靠学校中的积极分子”。于是,大批中学毕业生被继续稳定在学校进行“教育革命”。

1967年11月8日,上海市66届大专院校毕业生誓师大会召开。毕业生们表示要到内地去、到边疆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

1968年3月,北京市青年蔡立坚毅然来到山西省榆次县黄采公社杜家山插队,成了第一个要求插队的红卫兵。

1968年6月18日,上海市组织的上山下乡勘察小分队出发,他们都是1966届毕业生,也是上海市首批被批准上山下乡的红卫兵。

1968年,积压在学校的毕业生已经不止66、67两届,加上68届毕业生,共计达200万人。7月27日,上海首批赴农村落户的1966届高中毕业生开始陆续前往安徽和上海市郊区的崇明、奉贤等县的国营农场。毕业生在临行前,各校都举办了上山下乡毛泽东思想学习班。

1968年8月起,全国掀起了宣传“再教育”的高潮。毛泽东发表了一系列指示,指出:“我们提倡知识分子到群众中去,到工厂去,到农村去,主要是到农村去,由工农兵给他们以再教育。”

1968年12月22日,毛泽东向全国人民发出了最高指示:“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要说服城里的干部和其他人,把自己初中、高中、大学毕业的子女,送到乡下去,来一个动员。各地农村的同志应当欢迎他们去”。

《人民日报》刊登了《我们也有一双手,不在城里吃闲饭》的报导,希望广大知识青年和脱离劳动没有工作的城镇居民到农村生产第一线去。

由此,全国掀起了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的热潮。

如今一度震撼全国,轰动世界的红卫兵运动,以上山下乡的形式逐渐消失。

 

6

 

上山下乡虽然暂时缓解了城镇的就业压力,毛泽东藉此达到了解散红卫兵组织的目的,但是几千万年轻人的青春被荒废,无数家庭被强行拆散,这场运动也造成了各个层面的社会混乱。由于无数本应成为学者专家的年轻人莫名其妙地在乡间长期务农,八十年代以后出现了知识断代,学术研究后继乏人的现象。 

这场运动改写了一代人的命运。

邓小平在1978年曾说:“国家花了三百个亿,买了三个不满意。知青不满意,家长不满意,农民也不满意。”

但也有人认为上山下乡运动是毛泽东为加强工农联盟基础、教育青年、消灭城乡差别的一个重大尝试。 同时知青下乡对于农村的教育普及、合作医疗制度的建立以及乡镇企业的建立(乡镇企业成立多是知青推动,初期其业务骨干也大多是知青担任)都起到决定性作用,大幅度改变农民面貌。

运动过去几十年后,当年的知青们已经成为中国社会政治经济的主力,他们通常对自己留在农村的青春年华抱有怀旧情绪,甚至有人自称“在广阔天地里度过了少年和青年时代的这一代人们,有一个共同的感受——决不后悔。”

我不知道:如果再发动一次上山下乡运动,这些人会不会动员自己的孩子和家人扎根于广阔天地里。

事实上,1968-1969年的大规模下乡运动的目标虽然没有明说,显然是为了结束红卫兵运动,就此而言它是成功的。但从长期来看,它的后果确实是消极的。下乡政策导致的不满,使知青一代滋生出文化和政治上的叛逆倾向。

“文革”时期大规模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的发生和延续,既有经济原因,也有当时的政治原因。从经济方面看,知识青年上山下乡主要是为了缓解城镇青年就业危机,安置城镇中学毕业生。从政治方面看,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又是“文化大革命”极左思潮及其利用毛泽东某些思想理论的产物。

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演变成一场政治运动,与毛泽东认为要对青年学生进行“再教育”的想法和他试图以此来缩小三大差别的思想有关。

毛泽东希望知识青年要在革命的大风大浪中“滚一身泥巴,炼一颗红心”,培养和造就成为革命事业的接班人,一个重要途径就是在正确的路线指导之下,由工农兵给他们以再教育,同工农相结合。

 

7

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其实也是一场新的政治运动。政治,到底是什么?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理解。但我是在那个特殊年代里向政治迈出了第一步。

文革让我懂得了政治的残酷,也让我懂得了自己的命运是由不得自己作主……如果不想成为别人的政治炮灰,只有一个选择,远离权力争斗的是非。

回忆咀嚼那个痛苦而荒谬的年代,让我重新思考中国社会,特别是中国文化到底是什么?

有趣的是,在那个中国最严寒的文革时代,我们的“火种兵团”居然控制了整个学校,我和我的同学们保护了校长江先福,还在得到校长的同意和支持下,保护了校支部书记叶希,副书记邵鸣。

当时,学校六六届有13个班级,有11个半的班级都控制在我们的组织中,六七届的学生组织是不敢与我们对抗的。学校里没有外来组织,也没有发生任何重大武斗事件。更令我自豪地是学校党支部书记、副书记和校长,都成为我最好的师友。学校里还有一大批教师也成了我的朋友。

没有不同意见的同学干扰,也没有任何教师组织敢与“火种兵团”较量,谁想批斗校长,也就非得经过我的同意不可。我保护了校长,校长也教我懂得了什么是政治。

我在学校里曾有一个总部办公室,我经常在那里读书学习。从班主席家中查抄来的那一大堆书籍,已不够我阅读了。干脆以保护学校图书馆的名义,去寻找更多的书源。在书籍中增长知识和才干。

“火种兵团”不能完全脱离社会的风向,也不能闭门闹革命。于是,我让同学们收集红卫兵的传单,了解红卫兵组织的背景、力量和主张。

我明白了什么叫政治,没有卷入接下来的残酷斗争,也没有参加任何武斗活动。我基本上是平安地自觉结束了所谓的造反时期,我是幸运的。

复课闹革命时,我是前线指挥部代表,是我代表校方在广播中宣读了中央通知。

当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发动时,我已意识到这是一场新的政治运动。

学校成立毕业分配和上山下乡领导小组时,我是唯一代表学生的领导小组副组长。

唯有我和同班同学吴煜坚持要到农村去,我们共同选择了上山下乡之路。

我准备放弃过去,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这个世界已不再属于我。我找到了校长,我对他说,我决定到农村去,我想在春播夏种中去收获属于自己的秋天,平静的走完一生。

江校长惊讶地望着我,那时,我已18岁了。

江校长有点急了:“不,你不要这么想,你可以分配到厂里去工作,你现在还是校革会的成员,校领导和教师都认可你,你保护过大家,你也团结了很多同学……”

我长大了,已经有了自己的主张。人的一生如果没有理想的鼓舞,就会变得空虚而渺小。但理想一旦失去了,有时会更明白自己应该去做什么,因为理想不是自己确定的,而是别人设计的,那些理想只是属于别人,并不属于自己。每个人都应该靠自己去选择生活道路,这种选择决定着自己的努力和判断的方向。在这个意义上说,我从来不把安逸和享受看作生活目的的本身。

江校长没能说服我,他居然去了我家,对我母亲进行劝说。江校长明确地告诉我母亲,校革会同意将你的儿子分配到上海工厂里去工作。

当母亲告知我校长来找过她时,我没有激动。我平静地对母亲说,哥哥已在上海工作,如果我不去农村,那么妹妹连进社区街道的机会也没有了。我的主意已定,我不需要感谢,我也没什么可以让人感谢的。

但是,我在初中毕业时决定离开这里的一切,因为这一切已永远不属于我。我坚定地报名上山下乡。

江校长劝阻不了我,就问我:“你想到哪里去?”

我说去黑龙江,那里属于东北,我父亲曾经为解放东北出过力。但我的希望破灭了。

我说去新疆,那里离上海最遥远。我的希望又破灭了。

江校长痛苦地对我说,我实在没办法帮助你了。因为,因为……那里是边疆,是军队式的管理和要求,你的出身情况不符合政策规定……

我突然长大了,我意识到文化革命的终极目标仍然是沿袭着专制的世袭传统。上下五千年的中国优秀文化传统,没有不与等级制脱离的文化,穿戴讲等级、饮食讲等级、建筑讲等级、出行讲等级,即使革命成功了,父母的职业也可以用顶替来继承延袭,在一个充满等级而不平的社会里,我又能相信什么?

我仍然选择到最艰苦的地方去。由于出身原因,还是由于校长的帮忙,不得而知,最终我选择了去上海近郊农场,开始了我的知青生活,也结束了我的中学时代。

 

8

 

在那段日子里,最令我难忘的是在毕业分配前夕,校长通知我:校方推荐你参加学校毕业分配领导小组工作,因为你对同学们的表现情况了解很多,在毕业分配时,你有发言权,建议权。事实上,我有的却是决定权。

我既然已看透了政治,当然也会懂得如何把握政治的杠杆,我必须要为曾经的学友站好最后一班岗。

曾与我在文革时期风雨同舟的同学,不论家庭出身,我都在他们的名字前打了勾,他们都分配在上海工厂里工作,而且是当时最好的大型国营企业,如江南造船厂、上海汽轮机厂、上海重型机械厂、上海电机厂,出身较差的同学,也能分配到针织厂、钟厂、搪瓷厂……

唯有我最好的同学吴煜,做出了与我一样的决定,他坚定地选择了上山下乡,去了地属安徽的上海黄山茶林场。我选择了崇明前进农场。

如果有私心的话,凡是跟着我闹革命而造反过的同学,我让他们统统进工矿企业工作。

令我难忘的是有个从不到校参加红卫兵运动的女同学,居然会找到我家里,哭着向我诉说家中的困难,希望我能让她分配到工矿企业工作。印象最深,也是我干得最出格的一件事,那是一个不知名的女生,她不是我的同班同学,她找到我后,只说了一句话:“我出身不好,但我记得你说过的那句话‘我们都是同学’,因此参加了你领导的学生组织。”

我的心被剌痛了,当然,我向校方作了建议,她最终没有被赶出上海大都市。我不会食言,但我也没想到自己会做出如此决定。

 

9

 

当老同学重新聚集在一起,说起这些往事时,我确实很得意。

令自己都无法想象的是,我那时还是个尚未发育成熟的小男孩。毕业那年我才18岁。

如今,我早已放弃了处长的官位,下海后又退休了。最多的时间是撰写文章、拍照摄像,还有就是在高楼屋顶上打造了一个空中花园,不求奢华与荣耀,只要有一小块空地,就能让快乐生长,让希望展枝,让梦想成真。原来,我的人生最高境界就在高楼的屋顶上,用脑、动手,就可以打造一个属于自己的自由世界。

我居然在造反时,能够得到校领导的直接指导。他们对我说得最多的是:认真读书,读书好,读好书。

    数年后,当我重返母校时,已官复原职的江校长和叶书记、邵副书记,热情地接待了我和我的同学,我们对往事都一笑了之,留下的是真诚的拍照合影,记住的那份师生情谊。

趁着领会自己对政治的认知之余,对自己的那段经历作一番灰谐调侃,以博余生一笑罢了。


1968年,上海110万学生上山下乡

 

第51章 被溶化在欺骗之中的豪言壮语

 


沈阳 著

 

庆祝上海市革委会成立

 

1

 

“阳谋”和“阴招”其实是一对魔鬼兄弟。

1967年1月4日,毛泽东派张春桥、姚文元到上海“处理上海文化大革命问题”,上海兴起“夺权斗争”,后称为“一月风暴”。

1月9日的《人民日报》发表了上海11个群众组织《告上海人民书》,毛泽东加编者按说:“这是一个大革命”。

同月16日,《人民日报》、《红旗》杂志又发表《红旗》评论员文章《无产阶级革命派联合起来》,公布了毛泽东“最新指示”:“无产阶级革命派联合起来,向党内一小撮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夺权。从党内一小撮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手里夺权,是在无产阶级条件下,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革命,即无产阶级消灭资产阶级的革命。”

那年的2月5日,上海人民公社成立。上海人民公社的成立,可以说是用“阳谋”夺权的公开行动,但“阳谋”背后却是王洪文、张春桥、江青、姚文元“四人邦”在操纵的阴谋。

同是这个2月,中央军委和国务院领导人陈毅、叶剑英、徐向前、聂荣臻、李富春、李先念、谭震林、余秋里、谷牧等却在多次会上,揭露批判康生、陈伯达、江青、张春桥、姚文元等中央文革成员的罪恶行径。这被称为“二月逆流”。

同月18日,毛泽东对老帅们在碰头会上的表现,作了严肃的、毫不留情的指责。于是开始了大规模的反击“二月逆流”的批判运动。“二月逆流”成了公开的“阴谋”活动。

我为什么说“阳谋”和“阴招”其实是一对魔鬼兄弟?

因为我的初中时代,经历了那段中国历史上最黑暗的时期。

文革运动从大举号召破四旧,疯狂破坏传统文化和各类经典文物开始,人们的思想变得混乱起来,一方面是人伦颠倒,多数人参与了对传统礼教的破坏,传统信仰的已经破灭。另一方面正常的文化教育活动也几近停滞,学校停课了,学生造反了,唯一的文化活动就是整天看八个样板戏,还有背诵毛主席语录和跳忠字舞。一个号称泱泱五千年的文明古国,变成了血腥的红色海洋。

国家主席也成了被打击的对象,刘少奇在接受红卫兵小将批斗时,不得不手举宪法以保护自己,当然宪法在政治斗争面前毫无任何约束力。68年刘少奇暴死开封,就连自己的姓名权也丧失了,被改名为刘卫皇。

北京师大附中的副校长卞仲耘是在文革中第一个被打死的老师,主要的行凶者就是宋任穷的女儿宋彬彬。事后,毛泽东在天安门城楼接见了宋彬彬,她还亲手给伟大领袖戴上了红卫兵袖标。伟大领袖问小将你叫什么,小将说叫宋彬彬。领袖说,文质彬彬啊,不好,改成要武吧。彬彬从此改名要武。师大附中学也从此改名为红色要武中学。

2008年师大附中出版该校100名人录,卞仲耘和宋彬彬都在册,只相差几页。卞仲耘的死居然连迫害的内容都没写。宋彬彬在父辈的蒙阴下,公派到美国学习地质。目前是美国国籍、终身教授,大概已经把革命精神传播到美利坚了。日前专门声明打死卞仲耘的不是她一个,百般抵赖毫无忏悔。而她的同党,罗瑞卿的女儿罗点点跟宋彬彬在一个学校,也是行凶者。她前几年的书《点点回忆》中提到卞仲耘是由于有高血压,所以死了……在1966年运动高峰的8月里,两个星期中,北京就打死几千人、自杀无数。至今这些行残暴的实施者几乎没有人受到惩罚,更没有人会良心发现认错道歉。

这些小将的白痴热情,不仅被利用来帮忙打倒刘少奇、彭真、彭德怀、贺龙等实力大的对立面,然后又被利用,让他们去打翻自己的老子,稍有异议的则立刻被清肃。

期间,哪些是“阳谋”?哪些又是“阴招”?其实直到半个世纪后的今天,也没人能“阳谋”和“阴招”,因此“阳谋”和“阴招”是一对魔鬼兄弟,也许能解释这种现象。

 

2

 

正当全党全国开始大规模反击“二月逆流”批判运动时,1967年2月19日,中共中央发出《关于中学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意见》,要求在3月20日前,在外地串联的学生一律返回本校,一边上课,一边进行“斗、批、改”。

1968年7月27日,毛泽东指示,向清华大学派出“首都工人毛泽东思想宣传队”。接着,“工宣队”进驻各级各类学校和国家机关、事业单位。

工宣队进驻学校后,立即着手“清理阶级队伍”。教职员工全体封闭式住校一个多月,集中学习和接受审查,人人过关。最初,工宣队将教职员工分成几个组,随后工宣队就将有问题的教职工另外组成“学习班”。

9月7日《人民日报》、《解放军报》宣布各省、市、自治区完成了夺权任务,这标志着整个文革运动“已在全国进入了斗、批、改阶段”。毛泽东发表的关于 “斗、批、改”的几个阶段的设想中,提出“下放科室人员”。

我们这些老三届的学生则面临就业分配问题。听说,外地一些学校的学生,已开始离开大城市到农村插队落户了,我们已不知自己未来的归宿了。

也许人生应该如蜡烛一样,从顶燃到底,一直都是光明的。也许路是脚踏出来的,历史是人写出来的。人的每一步行动都在书写自己的历史。也许每个人在每次回忆中,都能对过去的生活不感到负疚……也许,这样的也许太多了。

列夫·托尔斯泰说过:“人生的价值,并不是用时间,而是用深度去衡量的。”他没有经历过中国的文革,如果他经历了这一切,他又会用什么深度去衡量那个年代?

爱因斯坦说过:“ 一个人的价值,应该看他贡献什么,而不应当看他取得什么。”那么如果爱因斯坦生活在中国,他在文革中又会作出什么贡献?

我已经对那些漂亮的豪言警句,失去了激动的热情。我只是在想,沉沉的黑夜都是白天的前奏。冬天既然来了,春天难道还会远吗?其实,这还是一场梦。

中学时代读过陶铸的名言:“如烟往事俱忘却,心底无私天地宽。” 他还说过,“一个精神生活很充实的人,一定是一个很有理想的人,一定是一个很高尚的人,一定是一个只做物质的主人而不做物质的奴隶的人。”结果,他被打倒了。

张闻天说过:“生活的理想,就是为了理想的生活。”张闻天同样在文革中受到了磨难。

著名作家丁玲说过:“人,只要有一种信念,有所追求,什么艰苦都能忍受,什么环境也都能适应。”可是她在文革中倒下了。

我们应该相信谁说的话?人活着到底为什么?我们的理想到底又是什么?

 

3

 

在即将告别母校的时候,我和几个好同学一起常去公园闲聊,谈理想,谈未来,也谈现实中的经历。

我们到鲁迅公园闲聊,我们会谈起鲁迅说过的那句话:“石在,火种是不会绝的”。正是这句话,才让我们的组织起了个“火种兵团”的特殊名称。

现代革命家李大钊说:人类的生活,必须时时刻刻拿最大的努力,向最高的理想扩张传衍,流传无穷,把那陈旧的组织,腐滞的机能一一地扫荡清,别开一种新局面。

革命烈士周文雍说:头可断,肢可折,革命精神不可灭。 志士头颅为党落,好汉身躯为群裂。

中学时代读过《可爱的中国》,方志敏说:敌人只能砍下我们的头颅,决不能动摇我们的信仰!因为我们信仰的主义,乃是宇宙的真理!我能舍弃一切,但是不能舍弃党,舍弃阶级,舍弃革命事业。我有一天生命,我就应当为它们工作一天。

也许,那个时代,我们这些年轻的孩子都能树立革命理想,为了这个理想,那怕粉身碎骨,也不会退缩。

 

4

 

1968年3月22日,中共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中央文革小组发布《命令》,称:(一)杨成武犯有极严重错误,决定撤销其代总参谋长职务,并撤销其中共中央军委常委、军委副秘书长、总参党委第一书记职务。(二)余立金犯有极严重错误,是判徒,决定撤销其空军政治委员、空军党委第二书记职务。(三)傅崇碧犯有严重错误,决定撤销其北京卫戍区司令员职务。同日,又任命黄永胜为总参谋长,任命副总参谋长温玉成兼北京卫戍区司令员。

当学校组织听广播,传达打倒杨余傅的中央指示时,已经没有同学再关心政治了。

此时,有些同学参军了。当然只有红五类子弟才能享受这种血统优惠政策。

    我和我的同学们终于懂了:血统论是中国特色。再大的努力也不会改变自己的家庭出身。有个好爸爸,才是命运的福音。

 

5

 

在1968年的最后一段时间里,我们几个同学已经明白,分手就在眼前了。

我们又去泡公园,去上海桂林公园时,同学弄来一辆黄鱼车,那是菜市场里专门运送黄鱼的交通工具,我们骑着黄鱼车,去了桂林公园,但我由于话太多,一不留神就将脚丫子夹在车轮里了。

在公园拍照合影时,我只得站在假山前,受伤的脚不允许我再象毛猴子那样爬上爬下了。

去上海西郊公园时,我们是步行去的。那天突然下起了大雨,去,还是不去?我作了一个决定,在暴风雨中过上这一天!

我们一路在暴风雨中说笑着步行到西郊公园,还在毛主席去安源的巨幅画像前合了影。

这是我和同学在文革中的最后一次合影,重新打开旧相册,每当我看到这张照片时,心里都会有一种激情,但也多了不少慨叹。

记得现代作家吴运铎说过:“革命理想,不是可有可无的点缀品,而是一个人生命的动力,有了理想,就等于有了灵魂。”

革命烈士欧阳海说过:“如果需要为共产主义的理想而牺牲,我们每一个人都应该,也可以做到——脸不变色,心不跳。”

现代革命家陈毅说过:“我们是世界上最大的理想主义者!我们是世界上最大的行动主义者!我们是世界上最大的理想与行动的综合者。”

不幸的是,那只是过去年代里的豪言壮语。现在,人们已不再谈什么革命理想了,比理想更高境界的是梦想,人人都在为梦想而奋斗。

学生时代的热情,曾像熊熊的火焰,是努力向上的原动力,有了这种近似疯狂的热情,也有了疯狂的行动,可是,历史给我们这些年轻的孩子们开了个玩笑,我们紧跟老人家干革命,结果也会迷失方向,所有的革命行动,现在看来居然都是一种犯罪行为。

本来,青春只有一次,对于谁都是宝贵的,但是,假使自己的青春被溶化在欺骗之中,有一天突然发现自己就象一头被蒙上双眼,又套紧了嘴套,只是一个被人利用拉动石磨的毛驴时,还会为自己曾经有过的青春年华自豪吗?

年轻的时候,为了追求理想,不计生死;渐老的时候,又眷眷恋栈着失去了的青春,这一生,活得好累。

学生时代的所有豪言壮语已被溶化在欺骗之中了。

 

文革初期时復旦校园的宣传画

2021年2月25日星期四

第50章 树欲静而风不止

 

沈阳 著

1976 张春桥被捕

 

1

 

正当我们忙于复课闹革命之际,上海冒出了个反张春桥的“胡守钧小集团”,牵扯到上万人。50多年前,“胡守钧小集团”作为上海民间第一大案,曾震撼过神州大地。

1967年“一月风暴”打开了“文革”初期全面夺权的序幕,张春桥平步青云官运亨通,权倾朝野。但他做梦也未想到,暗中竟被一位小人物盯上了。

1966年5月16日,毛泽东亲自主持了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通过了关于发动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五—一六通知》。

这场席卷全国的狂飚,成全了一批阴谋家“改朝换代”的狼子野心。原中共上海市委书记处书记兼宣传部长张春桥,多年来在“好学生”柯庆施的教诲下韬光养晦,以展“宏图”。这时,张春桥见时机成熟,伙同姚文元与江青遥相呼应,顺利地成为中央文革小组要员,并很快荣升中央文革小组副组长。

张春桥、姚文元平步青云后,猛然杀个回马枪,煽动上海群众造华东局和上海市委的反,妄图打倒陈丕显、魏文伯和曹荻秋等领导干部,自己取而代之。

1966年11月9日,上海一部分工人成立了“工总司”,在声讨“上海市委所执行的反动路线”的示威游行中横空出世,不久,相继发生安亭卧轨事件和康平路武斗事件。

11月11日,毛泽东指示张春桥乘专车抵安亭站。

13日下午,上海工人在文化广场召开大会,张春桥代表中央文革小组宣布了“承认工人革命造反司令部是合法的革命组织”等5条意见。然而,上海市长曹荻秋深知张春桥在30年代的根底,一眼看穿他乘乱夺权的阴谋,遂公开表示,中央文革的“五条”是大毒草,“应该把张春桥揪回来”。作为拥护上海市委的“赤卫队”也提出“要张春桥回上海向人民低头认罪”。

 

                                                   “赤卫队”证章

但是,曹荻秋和“赤卫队”压根儿不知道是毛泽东在支持夺上海市委的权。

1月4日,毛泽东委派张春桥、姚文元抵上海处理文革大事。次日,“工总司”、“红革全”等众多造反派和红卫兵组织在《文汇报》联合发表向上海市委进攻的《告上海人民书》。

8日,毛泽东表态:“这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这是一场大革命。”

9日,经毛泽东亲自决定,向全国广播了《告上海人民书》,《人民日报》也在头版头条位置全文刊登……自此,“一月风暴”拉开了全国夺权的序幕,张、姚一步步登向上海第一、第二把手的宝座。

 

2

 

这时,复旦大学内无书可读的大学生们好奇地望着天翻地覆的人间荒诞剧。他们尤其关注在台上的风云人物,胡守钧仔细翻看刊有张春桥讲话的传单,陷入沉思之中。张春桥何许人也,他为何要支持“工总司”?他又为何迫不及待地欲取上海市委而代之?

 张春桥(1917—2005)山东巨野人。1931年至1934年在济南正谊中学读书。1933年春参与发起成立华蒂社,成为国民党复兴社的外围组织。1935年5月到上海,从事文化写作。其间曾同国民党中统特务有过联系。1937年9月返回济南,参加抗日救亡活动。1938年到达延安。同年8月加入中国共产党,长期隐瞒个人加入反动组织的历史。此后从事革命的宣传文化工作。曾在晋察冀解放区先后担任《晋察冀日报》和《石门日报》主编。1949年随军南下。

 新中国成立后,张春桥历任上海《解放日报》副总编辑、社长兼总编辑,中共上海市委常务委员、宣传部部长、上海市委书记处候补书记等职。1958年发表《破除资产阶级法权思想》一文,宣传“左”倾思想。1965年任中共上海市委书记处书记,分管宣传文化工作。从1966年“文化大革命”发动时起,任中共中央文化革命领导小组副组长。

1967年初张春桥伙同姚文元、王洪文制造上海“一月风暴”,在全国刮起夺权风。此后任上海市革命委员会主任、中共上海市委第一书记兼南京军区第一政治委员、中共中央军委常务委员等职。

胡守钧1944年出生于长江边上的一个沙洲,并在那儿度过了苦难的童年。60年代中期,胡守钧从武汉考入复旦大学物理系,后又转入哲学系。随着视野的开阔,他的思维方式也有了变化,凡事喜欢“反着想”。

胡守钧将自己怀疑张春桥是反革命两面派的想法讲给同学们听,他还跑到上海市图书馆,查阅30年代的报刊。当他们掌握了张春桥的历史材料,以及他阳奉阴违的多次讲话后,一致担心毛泽东没有识别身旁的奸佞。

1967年1月22日晚,胡守钧碰上一位刚从市里回校的同学,听说张春桥、姚文元当晚9点接见造反队和红卫兵组织代表。胡守钧拉住这位同学混进了接见会场。

会上张春桥大吹了一通“文革”的大好形势,布置了一番继续向基层夺权的“战斗任务”,突然话锋一转:“同志们,我要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下个月,上海就要成立'上海人民公社'啦,这是继巴黎公社之后,人类历史上的又一个伟大创举。伟大领袖毛主席非常非常支持,他老人家同意我当公社的第一书记,文元同志当第二书记。这是毛主席、党中央、中央文革对我们最大的信任和器重啊!”话音一落,全场炸开了锅。胡守钧和那位同学极为反感,愤怒地看着这幕闹剧。

1月23日凌晨,上海市区的主要街道,刷满了“坚决拥护张春桥同志当上海第一书记,姚文元同志当第二书记!”的大幅标语。

与此同时,胡守钧也在紧急行动,他对同学们说:“张春桥一旦得逞,上海将暗无天日,我们必须将他拉下马!”他们迅速制定了上街刷标语,炮打张春桥的战斗方案。最后,大伙提出下款署名时,胡守钧说:“咱们就叫孙悟空吧!”

“孙悟空"在复旦两次召开砲打张春桥大会,并决定在人民广场举行全市倒张大会;张春桥狗急跳墙,派出特务和军队。

 

3

 

一浪高过一浪的倒张运动,犹如利剑直刺张春桥、姚文元。张春桥找来了游雪涛(上海《青年报》文艺组副组长),要他密切注意这两天发生的砲打无产阶级司令部的反革命事件。

“孙悟空”的行动在全市引起了巨大的轰动,许多红卫兵组织在推波助澜,将倒张运动推向高潮。复旦这时成立了炮打张春桥的总司令部,各大专院校的学生蜂拥而至。

1月26日深夜,他们制定了一个周密的揪徐景贤计

划。

1月28日凌晨1时,大学生们抓住了徐景贤押到复旦

去看大字报,并逼他交待张春桥的阴谋。

张春桥获悉徐景贤落到红卫兵手里,马上派全副武装的军队去企图抢回徐景贤。

张春桥的强硬手段,激怒了“孙悟空”和其他红卫兵组织。当天晚上,倒张掀起第一个高潮。一部分红卫兵组织在上海展览馆咖啡厅围攻张春桥、姚文元,他们责问张春桥:“为什么派兵镇压红卫兵?”不仅揭了张春桥30年代化名狄克攻击鲁迅的老底,而且痛骂姚文元的父亲姚蓬子是反动文人和叛徒。

那个岁月讲究历史清白和红色血统论,这两炮轰到了张春桥、姚文元的要害。

与此同时,“孙悟空”在复旦大学召开20000多人参加的砲打张春桥誓师大会。胡守钧作为“孙悟空”首领作了重点发言。他历数了张春桥的丑恶历史,剖析了张春桥的两面派嘴脸后说:“同学们,张春桥是个铁腕人物,我们反对他可能会坐牢的,你们怕不怕!”

“不怕!我们愿为真理而献身!”全场高唱毛主席语录歌《革命不是请客吃饭》,并在胡守钧带领下宣誓“不打倒张春桥誓不罢休!”

 

4

 

1月29日晚,复旦大学再次召开砲打张春桥大会,这天外校来了更多的大学生。胡守钧在会上号召全市各群众组织抛弃一切分歧,共同对敌。会上决定,联合上海各高校学生,30日在人民广场召开30万人的全市倒张大会。

可是,“孙悟空”及其他高校学生的行动,全被混入复旦的游雪涛“扫雷纵队”侦察到手,并连夜向张春桥汇报。

张春桥亲自拟写了“文革”中唯一的“中央文革特急电报”,与北京的王力联系,王力迅速征得陈伯达、康生、江青等人的同意,于30日凌晨5点向上海发电: “把斗争矛头指向张春桥、姚文元是为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张目,一切后果应由反张春桥的人和幕后操纵者负责!”使全市大会毁于一旦。

顿时,张春桥、姚文元无比兴奋,王洪文调动大队人马包围复旦,抢回了徐景贤。徐景贤一自由,马上反扑,指挥宣传车开上街头……

“文革”初期,由“孙悟空”发端的可歌可泣的砲打张春桥运动,就这么悲壮地被镇压了。

张春桥公开表示,不追究炮打者的责任,背后却指示徐景贤秋后算账。于是,“清队”和“一打三反”。

 

5

 

张春桥扫除了飞黄腾达的障碍,2月5日,在人民广场成立了上海市人民公社,张春桥任上海市人民公社第一书记、姚文元任第二书记。后因毛泽东反对这个称呼,24日,上海市人民公社更名为上海市革命委员会,张春桥任主任,姚文元任副主任,徐景贤、王洪文等因“功勋显著”,也荣陞副主任,其他保张春桥有功之人,全得到了升迁。

张春桥多次在公开场合假惺惺地表态,不追究炮打者的责任,暗中却等待时机,欲把“孙悟空”置于死地。

1968年春,挑动群众斗群众的“清理混进革命队伍的阶级异己分子”运动,把中国人民推向更深的灾难之中。

张春桥暗示徐景贤:“特别不能让那些炮打无产阶级司令部的现行反革命漏网!”徐景贤心领神会,立即组成了“03”项目组,开始搜集“孙悟空”去年炮打张春桥的黑材料,胡守钧被他们列为“复旦头号变色龙”。

3月15日,上海“反逆流联合指挥部”在文化广场召开反逆流大会。徐景贤等出席,大会揪斗了红革会的负责人,宣布红革会总部解散。

3月24日,“揭批复旦大学1·28炮打反革命事件大会”在文化广场召开,红革会战士集体向毛主席“请罪”。

风声一天天紧起来,“孙悟空”的许多成员都潜往外地避风头,胡守钧也乘客轮溯长江而上,去名山大川踏青。

 

6

 

1968年4月6日,上海第二军医大学“红旗”造反兵团在江湾五角场、南京路、外滩等地贴出“打倒叛徒张春桥”的大标语。七一一研究所革命造反兵团刷出声援的大标语。

晚上,市革会、工总司策动上千人去第二军医大学,要与“红旗”造反兵团辩论。复旦大学近千名红卫兵去第二军医大学,声援“红旗”造反兵团。

上海突发第二次炮打张春桥。

胡守钧获悉复旦的学生安然无恙,旋于4月6日那天悄悄回到上海,他刚踏进市郊一位“孙悟空”成员家门,就被埋伏已久的“革命群众”五花大绑押回复旦,宣布隔离审查。

胡守钧被囚的“牛棚”是一间学生宿舍,一张双层铁床,床下躺着一条乌黑的铁鍊,墙上溅着斑斑血迹。几天前,哲学系的一位教师就在这里被活活打死。

“清队”期间,复旦有几百名师生遭囚禁,胡守钧耳闻目睹好几位学生被逼自杀:5月的一天深夜,对面楼上一个学生跳楼自杀,可偏偏折断了腿,凄厉的惨叫在夜空中久久地回荡;几天后又一位学生跳楼轻生,整个头颅陷进了胸腔……

由于胡守钧是市里的要犯,对他的看管格外严,项目组成员对他进行车轮大战,妄想在精神上摧垮他。然而胡守钧抱定宗旨,炮打张春桥没有错,自己不是反革命小集团头子。于是,他要么沉默,要么在纸上抄毛主席语录,权当“交代”。

胡守钧开始设法逃走。7月的一天黄昏,胡守钧上厕所,一位专门守候的同学趁看管人员不备,偷偷塞给他一个纸团,上面写着帮他逃走的方法。几天后的一个中午,胡守钧说要去锄草,避开看管人员,溜进楼后的乱草堆里。然后迅速钻过篱笆,把衣服举过头游过臭河浜,爬上岸疾步奔向对面汽车站,等候的同学给了他一笔钱和粮票,胡守钧上车离开上海,躲在江苏阳澄湖畔一个农民家里,又开始了浪迹天涯的流亡。

 

7

 

4月8日,复旦校园内又出现反中央文革小组副组长、上海市革命委员会主任张春桥的大字报。与此同时,《新师大战报》发表评论员文章说解放军第二军医大学“红旗”是一批“死保党内走资派的老保”,最近把挑衅性的大标语贴到市革委会门前,“上海的100万革命人民不答应”。

4月10~12日,复旦大学的红卫兵继续在江湾五角场、南京路、外滩等地张贴出一大批炮打张春桥的大字报和大标语。

4月12日凌晨3时,《文汇报》“为什么战斗队”的“十个为什么”的宣言大字报在南京路、第二军医大学、复旦大学等地张贴。当日《文汇报》第三版以特大黑体字刊出5条标语,以及《北京日报》4月7日社论,《文汇报》“星火燎原革命造反总部为什么战斗队”的《十个为什么》。人们争相传阅,全市轰动。

《文汇报》社、南京路、江湾五角场、第二军医大学、复旦大学等处贴出了许多“张春桥不等于中央文革”、“打倒反革命两面派、变色龙、叛徒张春桥”等标语,成千上万的人围观、传抄、议论。

中午,张春桥召集市革委会副主任王少庸、王洪文、马天水、徐景贤等在兴国路招待所商量对策。张春桥提出赶快向江青汇报情况。

江青即为此事找叶群,叶群通过空军司令员吴法宪、海军司令员李作鹏等人指示驻沪三军表态保张春桥。

姚文元按江青的旨意打电话报告了张春桥,接电话后,张春桥即指示以市革会名义向各单位下达“要沉着”,“不要急于反击这股逆流”等意见。

当日,海军党委即向东海舰队传达李作鹏“不赞成炮打张春桥”的指示,并规定不准部队上街,不准贴大标语。

4月13日下午,市革会在延安西路200号召开机关大会,马天水等就炮打事件发表讲话。

4月14日,市革会召开各群众组织负责人和各组、办负责人会议,主持市革会日常工作的王少庸在会议上讲话。

上海第二次炮打张春桥以失败告终。

 

8

 

第二次炮打张春桥是上海的大事件。但我对政治已渐渐淡出,“火种兵团”学友没一人涉及其中,我的关注已不再是复课闹革命了,而是与六六届所有同学一样,注意力集中在毕业分配后的工作选择,尤其是卷入了上山下乡的洪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