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简介

我的照片
作家、摄影家、民间文艺家

2014年2月7日星期五

我为什么长两个发旋


我的自述39  


20世纪50年代末,父亲从一个革命干部被突然打成右派分子了,母亲的失落和对父亲的憎恨,全都发泄到我的身上了。因为,她总是说我长得像父亲,甚至言谈举止也一模一样。经常当着邻居的面扒开我的头发说:“你们看,这小赤佬头上长着两个发旋,脾气倔得要命。”
为什么别人头上只有一个发旋,我却是两个呢?
我开始从书籍中寻找关于头发的答案。外国人的头发,有的是金黄色的波状发,有的则是紧贴在头皮上卷而短的黑发。这又究竟是怎么回事?
其实,发色和肤色一样,都是由黑色素决定的。如果头发皮质内所含的颗粒状黑色素量越多,则头发越黑。如果头发髓质里也含有黑色素,那么头发的颜色就更黑;相反,若黑色素呈溶液状态分布,则常使头发带有红色的色泽;而金黄色的头发,就是含有特别多的溶液状黑色素的缘故。我国各民族的发色,大多是黑褐色和黑色。
人的发色也常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变化。一般来说,人进入中年以后,毛发组织空隙增大,颗粒状黑色素逐渐减少并消失,头发渐渐变黄。当皮质细胞间含有空气时,则头发就变成白颜色了。  
发色除因年龄而变化之外,还受健康状况以及阳光、气候等的影响。比如,严重营养不良和疾病可使头发提早变白;过度的忧虑和精神紧张,同样可使头发变白,甚至白得更快。至于有的人早生白发,则主要与遗传素质或精神状态有关。
由于发色与肤色、眼色一样,都是由黑色素所决定的,因此,三者之间存在密切的相关关系。就全世界范围来说,浅肤色人种常伴以浅的发色和眼色,而深肤色的人种常伴以深的头发和眼色,例如北欧人,皮肤是白色的,头发是金黄色的,眼睛是碧蓝色的。而黑种人,无论肤色、发色或眼色都是黑的。
人的头发,不仅颜色多种多样,而且形状也各不相同。有的是直发,包括硬直发、平直发、微波发;有的是波发,有宽波发、窄波发、卷波发;还有的是卷发,有稀卷发、松卷发、紧卷发、松螺旋形发和紧螺旋形发。中国人以直发最多。尤其是北方人,极少见到波发;但南方人,便可见到少数波发,并且越向南,波发就越多。
这些不同的发形又是如何形成的?原来,发干的形状主要是在皮肤内的毛囊中形成的,即由发根的形状来决定。头发的长短,则与发形有关。
头发在一昼夜内可增长约0.3毫米,这又与种族、年龄、营养、情绪和健康状况,以及季节等多种因素有关。比如,夏天天热,头发生长较快;冬天寒冷,生长较慢。头发的粗细可直接影响到头发的硬度。有人认为,细而软的头发易于脱落,硬而粗的头发容易变白。
至于头发的密度,则又与粗细有关。头发越细就越密。如果以每平方厘米的头发根数表示,在各大人种中,白种人最多,黑种人次之,黄种人最少。有人曾统计,每平方厘米内的头发根数,意大利人平均408根,苏丹236根,日本人是238根,中国人是224根。
那么发旋又到底是怎么回事?
原来,人的头发确有不同的发旋。发旋的差异在于发旋的数目、方向、部位,发旋中心与头顶点的距离,以及头顶点和发旋中心连线与头部正中线所成的角度等。
根据一些著名人类学家的研究结果,发现发旋数目以单个的为多,占8996%,两个的不到10%,三个的仅占0.6%;发旋方向,顺时针方向较多,占5768%,逆时针方向的较少;发旋部位,在头左侧的较多,占5763%,在头右侧的次之,占3342%,在头的中线以上的,仅占14%,在其它部位的极少。
头上长有茂密的头发,是人类的特征之一。头发的毛干和皮肤呈一定的倾斜度。许多毛发的倾斜方向是一致的,称发流或毛流。毛流在头顶可形成一个中心向外,周围头发呈旋涡状的排列,这就是俗称的“发旋”。
通常人都有一个发旋,多位于头顶部,或偏左偏右。少数人有两个或三个发旋,亦有位于头前部的发旋,形成特殊毛流。
按老一辈人的说法,头上有两个发旋的人比较聪明,思想转得比较快,比一个发旋的人要聪明。
记得《神雕侠侣》故事里,周伯通见到瑛姑,问的第一句话就是:“我们的儿子头上是一个发旋还是两个发旋?”
瑛姑说:“是两个发旋。”
周伯通说:“那很好,象我!很聪明!
可见,长着两个发旋的人聪明的理论在中国宋代就已经被证实了!
可是母亲为什么总要拿我头上长着的那两个发旋说事呢?
我曾经问过中学老师:“长两个发旋,不好吗?”
老师告诉我:“我教过的学生中,长两个发旋的学生,思维反应方面真的不比别人差。他们只要读一篇课文三次,大部份都会背出来了。只是他们大都是男孩,也许是长辈的宠爱,他们相对来说都比较懒。所以成绩也不见得比别人好。”
另一位数学老师说:“在一堂数学课中,我看到学生有点累,就说,只要做完黑板上的题目,就可以出去玩了。结果,让我吃惊的是,做得最快的学生是一个头上长两个发旋的学生。但是,他平时不太爱做作业,经常不交作业,上课也不认真……”
老师说的话也许是对的。母亲总骂我“懒”,但也说我很聪明。
可是邻居们说得话,与与老师说的不完全一致。
有的邻居对母亲说:“头上长两个发旋的,将来要娶两个老婆。”
也有的邻居说:“长两个发旋的孩子调皮,不过很聪明,你要好好管住他,说不定将来是个人才啊!”
有一次,弄堂里的一个妇女抱着自己刚出生的孩子,很高兴地对邻居们说:“看,我的儿子,头上长两个发旋”。
母亲瞥了我一眼,嘟噜了一声:“这有什么好夸耀的。”
母亲对我总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她说起父亲时,总要骂他为“大赤佬”,而骂我又总是说“小赤佬”。
母亲非常心疼哥哥。哥哥才小学毕业,就弃学当学徒赚钱,为了养活这个家。母亲也喜欢妹妹和弟弟。喜欢妹妹的理由很简单,她生了五个儿子,只生下妹妹这一个女儿。她喜欢弟弟也地理由,他年龄最小,需要照顾。不喜欢我的理由,是总认为父亲在的时候,他对我有偏心。
我已经得不到父爱了,同时所获得的母爱,又相当不足。事实上,我已被这个社会和家庭扭曲成一个“心灵孤儿”。
有时,放学后,我会独自来到这个大教堂前,坐在台阶上,看着自己曾经居住过的家。尤其是当我进了中学,在分校上课时,坐在那个紧挨着我家的教室窗口旁,看到别人家的孩子,正在我居住过的房间里唱唱跳跳,还有看到卫生间那只洁白的大浴缸,我常会如针剌心。
我不明白,父亲为革命流血负伤,出生入死,他为新中国付出了自己的一切。新中国成立了,他却失去了所有,连自己的亲生儿女,也不能再见上一面。
我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要相信那些人的话,参与对父亲的所谓揭发,将父亲逼入死境,这对她自己又带来什么好处呢?
对父亲的思与念,对母亲的爱与恨,始终无法在我的心间抹去。
我常会孤独的漫步在那熟悉的皋兰路上,我会呆呆地望着那圣尼古拉斯大教堂圆圆的拱顶。
如今,这条宁静的小路,到处都是酒吧,到处是灯红酒绿。
酒吧里传来了歌声,那是罗大佑的歌曲:

我听到传来的谁的声音象那梦里呜咽中的小河
我看到远去的谁的步伐遮住告别时哀伤的眼神
不明白的是何你情愿让风尘刻划你的样子
就象早已忘情的世界曾经拥有你的名字我的声音
那悲歌总会在梦中惊醒诉说一点哀伤过的往事

那看似满不在乎转过身的是风干泪眼后萧瑟的影子
不明白的为何人世间总不能溶解你的样子
是否来迟了明日的渊源早谢了你的笑容我的心情

不变的你  伫立在茫茫的尘世中
聪明的孩子  提着易碎的灯笼
潇洒的你  将心事化尽尘缘中
孤独的孩子  你是造物的恩宠

不变的你  伫立在茫茫的尘世中
聪明的孩子  提着心爱的灯笼
潇洒的你  将心事化尽尘缘中
孤独的孩子  你是造物的恩宠

……

魂断上海皋兰路


我的自述38


父亲参加了辽沈战役,战后调到上海地方工作,组织上分配了一套住房,那是一幢花园洋房,就在皋兰路15号。
皋兰路是一条很短的马路。但却是一条很幽静的马路,这条马路原叫高乃依路。从11号起到17号的所有建筑物,都是英国式的花园住宅,建于1914年。建筑物采砖木结构。坡屋顶错落组合,富于变化,立面露明木构架,强调清水红砖和仿石墙面的材质对比,开敞门廊或露台饰以简化的塔司干式,风格给人以轻声快之感。入口都设有阶梯,以曲线简单装饰。建筑整体尺寸不大,亲切怡人。现在已纳入上海市优秀历史建筑。
在这条小马路的西端,从19号到29号,包括21弄和25弄,都有是欧式建筑的花园洋房。建筑结构和建筑风格则呈多样化,有砖木结构的,也有混合结构的;有英国乡村别墅式的,也有西班牙式和德国式的,甚至还有现代式花园住宅。这些建筑都建造于19141940年间。
这条小马路还是一条名人街。那些德国式建筑是由上世纪一个叫伊万的俄罗斯侨民投资建造的,一位扬州商人高怡生曾化了当时折合300石大米的黄金买下了27号。著名书法家徐伯清在这幢楼居住了五十多年,还给自己的斗室取名为“淮海堂”。
29号花园则有获得柏林大学化学系博士学位的李祖薰回国后,从一个俄国人手里买了下来。李家是浙江宁波望族,他的姐姐李秋君享誉民国画坛,她与著名画家张大千情同兄妹,张大千也常来皋兰路,并留下墨宝。著名电影赏康泰在上世纪六十年代未至八十年代初,曾在这里居住过。
我印象很深的是,我要读小学了,新小学就在皋兰路和瑞金二路口,也就是29号这一带。那是一座新建的小学。父亲带我去新学校报名,老师嫌我年龄未到,就劝我父亲明年再带我去那里读书。父亲火了:“我的孩子很聪明,你问什么,他都可以回答,为什么就不能入学呢?”
老师拒绝了:“入学是有年龄规定的。”
父亲一气之下,将我送进了一个新创办的成淮民办第二小学去读书:“孩子,早学知识,早懂事。学习不能落在别人的后头。”
我没有因为年龄小而落后于同学,入学后,我的成绩也一直不错。也就从那时起,我比同班同学在年龄上总小了一岁。
父亲有时接送我上学时,会指着那座新建的小学恨恨地骂道:“这里原先居住过一个坏蛋,我与他打过仗,他输了。”
我记得这些话,却搞不明白这里以前居住的是谁?
后来长大了,查了一些资料,才知道在皋兰路上曾经居住过不少国民党著名将领,如卫立煌、王耀武。
卫立煌就是东北剿共总司令,也是辽沈战役中国军的最高将领。父亲参加过辽沈战役,当然对卫立煌也就不陌生了。卫立煌就曾经居住在这29号。
上海皋兰路似乎与沈阳有缘。那幢西班牙建筑风格的皋兰路1号洋楼,曾是张学良和赵四小姐于193512月秘密来到上海后的寓居。在沪期间,张学良在此先后会见过杨虎城、李杜、杜重远等。我的儿童时代,有不少时间就是在张公馆的家门口度过的。我和孩子们经常在那里做游戏、赛跑、滑旱冰鞋和滚铁圈。
1911年辛亥革命后,沈阳成为奉系军阀张作霖统治的首府。
1923年,沈阳正式设立奉天市政公所,沈阳也首次出现市的建制。
1929年,张学良在“东北易帜”后,改“奉天市”为“沈阳市”。
张学良与沈阳有着不解之缘。当1931年日本帝国主义发动“九·一八事变”后,侵占了沈阳, “沈阳市”才又改为“奉天市”。 抗日战争胜利后,“奉天市”恢复“沈阳市”名称。直到1948112,沈阳正式解放
回想自己童年时代留下的那些足迹,自然忘不了张公馆和张学良的那些人和事。我有一段时间,因工作的特殊原因,常会进出昔日的张公馆。自然也会常牵挂与自己同名的那座城市。  
19512月起,沈阳市多次划分城市中心区和分区,最多时达到21个分区。那时的沈阳城有多大呢?当时的沈阳市很小,东边到小东边门,北边到老瓜堡子,南边到小南门,西边到工人村,四周全是庄稼地,没有人家了。整个沈阳城热闹的地方集中在太原街和中街,太原街只不过是一个夜市,连接太原街与中街的交通工具只有两条有轨电车,其他主要靠马车和人力三轮车。解放初期,市内各区的名字太多,多得让人记不住。沈阳市是在1953年改为中央直辖市的,第二年才又改为辽宁省辖市。从那以后,沈阳就成了一座有着雄厚工业基础的城市。
父亲工作过的沈阳市第十一中学,创建于1952年,坐落于繁华的北行地区。1969年至1971年,曾与岐山一校合并,称沈阳轧钢厂学校。20世纪60年代初,被确定为辽宁省重点中学,1989年成为独立高中,现为寄宿式高中。
而我在上海就读的第二十二中学与张公馆仅一墙之隔。教学楼就在张公馆南面,上课时,能看到张公馆的花园。我就读的中学再朝南,仅隔一条香山路,就是孙中山故居了。后来孙中山故居改造,中学朝南的大门关闭了,改在朝西的思南路,即37号。
那一带,也是我青少年时代记忆犹新的地方。
我的家,推开东窗就可以看到我的中学分校的教室和操场。
与我家大门对大门的16号,是一座大教堂。我在童年时代,常到教堂里去捉蝴蝶和蚂蚱、蟋蟀。解放后,这里已经停止了宗教活动,但却让我从小就知道了,中国人有寺庙道观,外国人则有教堂。天上的神也分中国的和外国的。
这个大教堂设有钟楼,圆形的屋顶一统到顶,我们常仰起脖子往上看。
孔雀蓝的尖顶和顶尖上有金色的十字架。我们常会数着屋顶上的尖拱,1234……一共有九个金色的鼓型座圆顶。堂内平面是十字布置,主面厚墙上有小窗,墙面是黄色的面砖,室顶有大吊灯。
直到后来,我们才知道,这是拜占庭式的建筑,是典型的俄罗斯东正教堂,建于1934年。
自从父亲被打成“右派”后,中国的神,让我们全家离开了这条小马路,也离开了这座大教堂。全家陷入了生活的困境之中。

 
法国诗人高乃依



圣。尼古拉斯雕像

沈阳印象


我的自述37
我的少年时代是在失去了父爱的日子里度过的。
这一切,还得从发生在19483月的那件大事说起。已经在东北站住了脚跟的解放军,在林彪的领导下,已经发展为近50万大军。毛泽东、周恩来、任弼时等离开西北来到河北与刘少奇、朱德等会合,并讨论了当时形势,毛、朱等及时把握战略决战时机,命令东北野战军南下北宁,强攻锦州,切断东北蒋军退华北的路。以彻底歼灭东北国民党军卫立煌集团。
林彪为了更有把握,提出先打长春,以围点方式再歼灭沈阳援敌。经过毛泽东多次做工作,19487月,林彪决定按毛泽东意见办,南下攻击锦州。
此期间,蒋介石对东北蒋军的撤、守,也犹豫不绝,出于政治利害考虑,终于没有下定从东北全部撤至华北的决心。
1948912,辽沈战役终于在毛泽东的坚持下打响了。
1014,东野主力向锦州发起总攻,31个小时便克锦州。接着,长春宣告解放,沈阳、营口亦相继解放。
我的父亲参加了那次的辽沈战役。
战争胜利后,父亲因伤,留在了沈阳工作。父亲曾在沈阳市第十一中学门口为我的哥哥拍摄了一张照片,可见,那就是父亲曾经工作过的地方。
    沈阳是个历史悠久的古城。
早在7200年前,人类就在此农耕渔猎,繁衍生息,创造出新乐文化。
在春秋战国时期,沈阳曾是燕国的重镇。公元前221年,秦始皇统一中国后,分天下为36郡,沈阳隶属辽东郡。
沈阳初具有城市轮廓,那是在西汉时期,称为“侯城”。 到唐代时,这里又改称“沈洲”。
公元921年,辽太祖移民到这片土地上,开始修筑土城,生产随之发展。
在金代时期,金太祖攻占沈洲后,仍沿用“沈洲”之名。
1296年,元代重建土城,改沈洲为“沈阳路”,归辽阳管辖。由于沈阳地处沈水北面,以中国传统方位论,即“山北为阴,水北为阳”,故改沈洲为沈阳。从此,“沈阳”这一名称正式出现在史料上,距今已有700多年的历史。后来,我知道沈水还有一名字,叫“浑河”。
父亲留在沈阳工作后,就将母亲和哥哥接到了沈阳。195074的清晨,父亲正准备上班,母亲临产了。她被接送到医院,我是难产儿,是个坐臀生,似乎我并不在乎来到这个人间,是医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我拖进了这个世界。
母亲终于睁开了眼,看到了我,也看到了窗外冉冉跃起的太阳。耀眼的太阳光芒四射,阳光洒满了大地,也给窗户涂上了一片金色。
父母在商量,给我取个什么名字呢?
母亲望着窗外的阳光:“这阳光多么温暖。阳光能照耀大地,也能照耀人间,温暖家庭。”
医院近邻沈水,沈水上空的太阳辉煌灿烂。母亲突然对父亲说:“就让孩子叫‘沈阳’吧,我永远记得这沈水上空的太阳,你也永远不会忘记自己参加过的解放沈阳的战役。孩子长大了,也让他记住沈阳这个地方,记住自己出生时的这个早晨,是个太阳升起的早晨,还有窗外的那条阳光大道。”
从此,我与沈阳就有了不解之缘。
长大了,开始学地理、学历史、学政治,我总要对沈阳这片土地格外留意。
1386年,明朝皇帝将这片土地改称“沈阳路”,为“沈阳中卫”。
1625年,清太祖努尔哈赤把都城从辽阳迁到了沈阳,并在沈阳城内着手修建皇宫,也就是今天的沈阳故宫。
1643年,清太宗皇太极改称沈阳为“盛京”。
1644年,清朝迁都北京后,沈阳就成为陪都了。
1657年,清朝以“奉天承运”之意在沈阳设奉天府,沈阳又名“奉天”。
在我五岁那年,我们全家离开了我的出生地沈阳,随同父亲的工作调动,到了上海。
父母从小就在上海长大,长期生活在上海大都市中,因此对上海有着深厚的情感。
父亲被分配在上海市北郊区中学当副校长。他在抗大分校学习过,参加辽沈战役后,因伤留在沈阳市第十一中学任教,应该也是个领导。
父亲喜欢摄影,为我们兄妹四人留下了童年时期拍摄的照片。这些照片的取景都很到位,甚至拍摄的角度也时有变化。父亲为妹妹在北陵公园拍摄的一组照片,充满了抓拍的动感。妹妹俯身去捡地上的钥匙,然后是将捡起的钥匙举过头顶。显然,父亲在拍摄这组照片是有事先构思的,他又能熟练地按下快门去捕捉这瞬间的记忆。这些照片也是父亲留给我们的唯一财富。
父亲以前总说起北陵公园,他留下的那些照片,也大多是拍摄在北陵。
沈阳市是全国著名的历史文化名城和首批中国优秀旅游城市,旅游资源丰富多彩。
新乐遗址是我国北方新石器时代较早的一处母系氏族公社聚居部落遗址,距今已有7200多年。郑家洼子青铜短剑大墓位于沈阳市于洪区,是春秋战国时期的古墓群。叶茂台辽墓群位于法库县,是辽悉相萧义及其家族的墓群。永安桥位于于洪区,是沈阳市境内保存较为完整的清初石筑拱桥。
沈阳的名胜古迹有福陵、昭陵、新乐遗址博物馆、郑家洼子青铜短剑大墓、叶茂台辽墓、永安石桥等。 
沈阳故宫是除北京故宫外我国仅存的一座皇宫建筑群,具有较高的历史和艺术价值,是清太祖努尔哈赤和清太宗皇太极营造和使用的宫殿。福陵和昭陵是闻名遐迩的“关外三陵”中的两个,是具有中国古代建筑特色和浓郁民族风格的帝王陵寝,福陵是清太祖努尔哈赤和孝慈高皇后的陵墓;昭陵是清太宗皇太极和孝瑞文皇后的陵墓,而且是清入关前留下的三个陵寝中规模最大的一个。
父亲所说的沈阳北陵,又称清昭陵。昭陵是清朝第二代开国君主太宗皇太极,以及孝端文皇后博乐济吉特氏的陵墓。昭陵也是清初“关外三陵”中规模最大、气势最宏伟的一座。昭陵因位于沈阳古城北约十华里,因此也称“北陵”,是清代皇家陵寝和现代园林合一的游览胜地。
园内古松参天,草木葱茏,湖水荡漾,楼殿威严,金瓦夺目,充分显示出皇家陵园的雄伟、壮丽和现代园林的清雅、秀美。昭陵除了葬有帝后外,还葬有关睢宫宸妃、麟趾宫贵妃、洐庆宫淑妃等一批后妃佳丽,是清初关外陵寝中最具代表性的一座帝陵,是我国现存最完整的古代帝王陵墓建筑之一。
  昭陵始建于清崇德八年至顺治八年基本建成,后历经多次改建和增修而呈现现在的规模。陵寝建筑的平面布局遵循“前朝后寝”的陵寝原则自南向北由前、中、后三个部分组成,其主体建筑都建在中轴线上,两侧对称排列,系仿自明朝皇陵而又具有满族陵寝的特点。
  昭陵全陵占地18万平方米,共分三大部分。由南至北依次为:前部,从下马碑到正红门,包括华表、石狮、石牌坊、更衣厅、宰牲厅;中部,从正红门到方城,包括华表、石象生、碑楼和祭祀用房;后部,是方城、月牙城和宝城,这是陵寝的主体。
  方城正门称为隆恩门,上有门楼。方城四角有角楼。方城内有隆恩殿、东西配殿、东西晾果房和焚帛亭。隆恩殿后面有二柱门、石五供和券洞门,券洞顶端是大明楼。方城之后是月牙城和宝城,在宝城中心,上为宝顶,下为地宫。宝城后面是隆业山,登山俯视,陵园风光可尽收眼底。
  昭陵前部在缭墙外,参道两侧有华表、石狮、更衣亭等,而正中是牌楼。牌楼是前部主体建筑,系青石建成,四柱三层,雕刻得玲珑剔透,精美无双,为罕见的艺术珍品。游罢牌楼,即可至正红门,这是游中部的开始。正红门为缭墙的正南门,层楼高耸,十分庄严,而其两翼所装饰的五色琉璃蟠龙壁,因造形生动,更引人注目。正红门内的参道两旁,有华表、石兽和大望柱,它们两两相对。既整饬又肃穆。石兽中最值得欣赏的是“大白”和“小白”。这两匹石马形象逼真,栩栩若生,据说是以墓主生前最爱骑的两匹骏马为原型雕琢而成。过了石马,即可至碑亭。碑亭与正红门相对,为颂扬墓主而建,里面所竖碑称“昭陵神功圣德碑”。
  出碑亭即至隆恩门。隆恩门是方城的正南门,与碑亭相对。方城为后部,它建造得如同城池一般,位于缭墙,仿佛是城中之城。隆恩殿居于方城中心,前有隆恩门,后有明楼,左右有配殿,四隅有角楼,犹如众星拱月一般,故显得异常雄伟。隆恩殿以雕刻精美的花岗岩台阶为底座,以金光闪闪的黄琉璃瓦为屋顶,再加上画栋雕梁、金匾红墙,故又显得异常华丽。隆恩殿后经过明楼,即可至宝城。宝城在方城北端,为月牙形。宝城又称宝顶,其下即地宫,安置着墓主夫妇的棺椁和陪葬品。登上宝顶,向四下一望,绿树环合,景色清幽,宛若置身于城市山林中,一种恬适之感油然而生。
北陵还有一座宝城。宝城在方城北端,为月牙形。宝城又称宝顶,其下即地宫,安置着墓主夫妇的棺椁和陪葬品。登上宝顶,向四下一望,绿树环合,景色清幽,宛若置身于城市山林中。
昭陵的另一特色是漫漫数里的古松群。现存古松二千余棵,松龄达三百多年,摇曳挺拔,参天敝日。这些苍翠的陵松在金瓦红墙中构成昭陵又一壮丽景观,其中的“神树”、“凤凰树”、“夫妻树”、“姐妹树”、“龟树”等更是别具特色。
民国十六年五月(1927年),昭陵以陵寝为中心辟为“北陵公园”,如今占地面积332万平方米。其总体规划是以陵寝为中心,分陵寝、陵前和陵后三部分。园内的自然景观千姿百态,五彩缤纷,其中芳秀园是北陵公园的园中园,总面积4万平方米,种植了近200种植物,四季分呈,各具特色。初春樱花盛开,满园飘香;盛夏荷花竞放,柳浪闻莺;深秋满山红叶,层林尽染;寒冬银装素裹,苍松挺拔。纵观整个园林,春有花,夏有阴,秋有果,冬有青,奇花异石,小桥流水,颇有江南之秀。园内建筑与景观巧妙结合,用中国传统园林建筑艺术将自然美和人工美合为一体,构成了一幅天然画卷。
北陵公园还拥有30万平方米的人工湖水面,夏天碧波荡漾,柳岸成荫。北陵公园已是闻名中外的旅游景区。现为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谈到沈阳的那些老建筑和历史遗迹,母亲有时也会如数家珍。哪间老宅上的房角屋檐有故事,哪条胡同里有历史,她也都能讲得出一些。母亲说:“沈阳的老城墙,与别的地方的城墙不一样,不是方的,而是桃形的。”可惜现在已经看不到了。
我的妹妹也出生在沈阳。父亲原想给她起个单名“利”,连姓带名,就是“胜利”的谐音了。姨妈说:“‘利’字不好,还是改为‘力’吧,既是‘胜利’的谐音,又是力量的象征。”女孩子取了个很男性化的名字,谁都不反对。妹妹就凭着自己的努力和力量,也成功地走出了属于自己的道路。
唯有我出生在沈阳的小弟,命运不佳。在上海生活的五年中,他一直是生活在上海市民的最底层。那年发高烧,一连几天,高烧不退,家中却无钱为他医治。后来在邻居们的帮助下,将弟弟急送到广慈医院,那是上海最好的医院了。弟弟还能开口叫护士“阿姨”。谁又能想到,一打完针,弟弟就紧闭双眼离开了人间。母亲怀抱着自己刚才还能说话的儿子,痛不欲生。为此,母亲后来一直抱怨父亲,为什么要给弟弟起了那个不吉利的名字。因为弟弟也是单名,是个“陵”字。也许父亲总是想起沈阳的北陵吧,据说,他牺牲的战友就埋在那个公园里。
我还有一个大哥和小弟,他们都生在上海,但都过早夭折了。应该说,我母亲曾生下了六兄妹,而妹妹是家中唯一的公主,母亲对她也最疼爱,我却将她称为“女王”。





                    兄妹三人在一起(父亲沈志锐摄于沈阳北陵)


2014年2月6日星期四

雪地上的相见


我的自述36

                                              我的父亲(1967年)

缠缠绵绵的春雪下得没完没了。
    春雪,暂时地掩盖了古老的土地上的一切龌龊,世界显得贞洁而纯静了!
    这素洁的无垠的春雪,对孩子们说来,功利就不在于这些了。在雪的诱惑下,孩子们用冻红了的小手,堆起了一个个雪人,用各自的智能雕琢着自己的理想,随后是在嬉闹中进行互相褒贬与评判。
我已经十三岁了,对于童年的稚真的幻梦,我已经开始失落。我只是呆在一边,呆在远离孩子的那个墙旮旯里,手上是一部“大部头”的“正经”的书。
冬天的太阳光穿过街道边稀疏的枯枝乱桠的缝隙洒在我的身上,看书看累了,我就合上书本,手指夹在书缝中,缓缓地在街道上踏着厚厚的积雪漫步,有时神经质地踢一下地上的积雪,雪被踢得四下乱飞,一转眼又恢复了平静。
在这种时候,我是看不起那些堆雪人的孩子们的,他们这些小家伙,除了嬉闹之外,还懂得什么?
我很欣赏自己,我感到生活中的一切我都懂。我已经十三岁了,夏天来了,我就要上中学了,就会朝青年人靠拢了。
    我就这样在离孩子们堆雪人不远的对面街道上信步走着,这时一个肥胖的衣着显得有些邋遢的中年陌生人向我打招呼:
    “孩子,你已经十三岁了吧?”
    他站在雪地里,衣服单薄,胸前交叉着两只肥胖的手,也许是为了抵御寒冷才作出这个姿态。他的头发散乱,就象一堆枯黄的乱草丛,眼睛朝外凸着,眼皮厚厚地垂在上面,嘴角挂着稀稀拉拉的黄黑相杂的胡子。这时,不知谁家的女人竟然恬不知耻地把擦脚垫直接从窗户中伸出来,将上面污泥秽物,掸落在那个胖子的蓬乱的头发上,那个陌生人也不生气,只是两眼死死地盯着我。我这才注意到,他的脸并非是肥胖所致,而是一种虚浮的水肿。也许他觉察到我的惊讶,但仍然和善地看着我,说道:
    “我看你是个好孩子,你很喜欢看书吧?”
    “是的。”我放下心来,有点儿得意。
    他慢慢地眨了一下浮肿的眼皮,又问我,“你正在看什么书?”
    应该说,我看的书与我目前的年龄还不太相称,但正因为如此我反而引为自豪,当然也有些感到不好意思。可是面对这个虚肿的陌生人,我却一本正经地回答说:
    “《儒林外史》,吴敬梓的。”
    “《儒林外史》?你能读懂?”
    “为什么小看人?我已经十三岁了。”
    “哦,对了,你已经十三岁了。我没有记错的话,你是十三岁了……”
    “你记得?”我皱起了眉头问,“你为什么记得我的年龄?”
“啊……那是以前的事了。”突然间他冷得双手抱肩,蜷缩起来。他的嘴唇开始发紫,开始颤抖起来。
我看得出,他已经很难抵御寒冷。他的舌头都不好使了,好不容易才从抖动的上下牙之间吐出这样一句话:“你,你不觉得冷吗?”又解释着说,“这些年,我时时都感到寒冷,即使是夏天,我还是摆脱不了寒冷的感觉,大概我得了一种可怕的病,我已经再也热不起来了。”
    他的双腿颤抖着,两只穿着黑色圆口单鞋的脚不停地倒换着,可这样做也帮不了他的忙,他连一双粗纱编织的袜子也没有。
  “我不冷。”我说。
我伸出五个手指,手上带着一副母亲给我用粗杂绒线编织的断指手套,母亲说,这样既可防冻,又可以写字。
  “你母亲好吗?”
  “你问她干什么?她又不认识你。”我反问他,觉得他问的毫无必要;当然我当时说这些话完全没有别的恶意。
    不料,他却痛苦地抽搐起来:“是的,她也许不认识我了,但我们过去是认识的。”
    我对他的话没作任何反应,只是勉强地笑了笑,并说:
    “可是,我从来没听到母亲说起过你,我母亲从来就没有朋友,也没有人来看望过我的母亲。”
    “是这样吗?”他喃喃地说:“你能带我上你母亲那儿吗?我很想见见她,也许我是你家的第一个登门的朋友……只是,我现在这个样子上你家,你母亲会讨厌吧?”他似乎感觉更冷了,将双臂更紧地抱着自己的肩膀。
    他可怜的请求 ,使我除了履行他的要求外,别无选择的了;我不愿伤这个陌生人的心,或许,母亲见到自己的老朋友也会高兴的。我点了点头。
    当我带着那个陌生人推开房门出现在母亲眼前,母亲惊奇地上下打量着他。我对母亲说:“他说他认识你,是你过去的朋友。”
“你来干什么?”突然,母亲吼了起来,就象她平时疯颠发病时狂吼的样子。
我害怕极了,我意识到自己惹下了大祸,我不应该随随便便地将一个陌生人带到母亲身边。
从母亲绝望的眼神里,我看得出,母亲确实认识他,而且对陌生人又是那样的恼恨、气愤……
我想叫这个陌生人赶快离去,以免再有意外发生,可是那个男人就象石雕的塑像站在门口,纹丝不动,眼睛里充满了可怜悲哀,对母亲的斥责、气恨,似乎并不恼怒,反而惭愧似地转过头。
他开口了,声音是那样的凄惨:
    “我,我是想来看看孩子们,看看我的,不,看看你的,是你的孩子……”
一切都来得那样突然,那样莫名其妙,理智告诉我,站在我面前的竟然是我的父亲!
难怪刚才孩子们在户外堆雪人时,我看见他在那里转来转去,有几个孩子还用手指点着我,和他说着什么。他原来是在打听我和打听我的母亲,但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他就是我的父亲呢?这个令人捉摸不透的怪男人!
    母亲并没有谅解父亲,依然怒火中烧,她粗暴地喊叫着:“你给我出去!你给我滚出去!这里没有你的家,孩子们是我拉扯大的……”
    空气就象被母亲尖厉的喊叫声凝固了一般,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惨然、沉闷。
父亲僵立在门口,就象一根搁浅在海滩边的枯朽的烂木桩。
他的眼里噙着泪水,噙着所有人世间的悲哀,近十年生生死死,妻离子别的悲哀。
    母亲继续吼着,对哥哥大声地喊着:“小赤佬,你呆在那儿干什么?还不快带他到派出所去,这里没有他的家!”
哥哥没有动,只是用呆滞的目光盯着门外的父亲。
父亲脸上的肌肉抽搐着,浑身颤抖。他默默地转过身悄然地走了。他的希望彻底破灭了,他知道,这个家门他永远进不来了。
在父亲的背后,哥哥艰难地挪动着脚步,哥哥送父亲上派出所去了。
    父亲走了,仍然是沉默,窒息的沉默。突然,母亲对我大声地说:
    “你去把柜子里的那件旧衣服拿过来!”我顺从地从柜子里拿出那件外公穿下来的,原先母亲打算给我们改做衣服的旧褂子,交给了母亲。
    母亲接过旧褂子,又在针线匣里取出一枚针和拿起一团蓝线,捻下一根线来,对着针眼穿了起来,可是怎么也穿不进去,我随手从母亲手里接过针线,穿好了,递给母亲,母亲叹了口气,开始缝补着衣袖上的口子。
    “他是我父亲吗?”我小心地问母亲。
母亲斜了我一眼,用牙咬断了线头,哆嗦着嘴唇,对我说:“你去把这件衣服交给他。你对他说,从今以后再也不要到这儿来……” 
说完,母亲哭了,哭得那样的伤心,以至抽泣、哽咽……我至今还记得母亲那时的悲凄模样。

    在派出所里,一个民警对我说:“他已经走了,他已经解除了劳教,在合肥一家砖瓦厂里当烧炉工人。他是特意请假到上海来看看你们的。你母亲拒绝了他,这不能怪你母亲,完全是他自找苦吃……”
    我的头开始晕了。
    我离开了派出所,漫无边际地拿着母亲缝好的旧衣服在大街上踯躅。街上到处是冷漠惨白的厚雪。
    正当我踩着冷漠的厚雪踯躅时,我看到了堆雪人的地方伫立着一个人。
    我犹豫了一会,走到了他面前。他突然一下子搂住了我。
    “儿子。”他的眼泪掉在我的肩上、手背上,又滴落在雪地上,惨淡冷漠的雪啊!
    “爸爸!”我第一次艰难地喊了一声。他将我搂得更紧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开始从他怀里挣脱了出来。递上那件旧衣服:“爸爸,这是妈给你的,她叫你以后不要再来了……”
    父亲接过旧衣服,用手颤抖地抚摸着,渐渐抬起头来:“你弟弟呢?”
    “死了。”
    父亲咬了一下嘴唇,又象一根腐朽的烂木桩钉在雪地里,纹丝不动,似乎和那冷漠的积雪结成了一体。
   “孩子,爸爸走了,你要好好地活下去,你要好好地待你妈,等你长大了,你会知道的,爸爸没有对不起你们,真的,爸爸没有错呀……”父亲流泪了,他是那样地伤心。
也许是怕我伤心,爸爸拉着我,带我走进了一家食品店,食品店位于延安中路、成都南路路口。他在柜台前站住,抖抖索索地掏出几个硬币,在柜台上一字儿排开,又数了数,对售货员说:“买一块巧克力。”
    “吃过巧克力吗?”父亲问我。
    “没有。”
    “噢……”
    他呆滞的眼光盯着站在柜台边的另一个穿皮夹克的孩子说:“等爸爸以后再见到你时,我给你买一件这样的皮夹克……”
    父亲终于走了。我至今还记得他许给我的愿。  
    我望着他逝去的虚胖的背影,一阵悲哀空虚涌上了我的心头,我感受到茫然……似乎应该说几句话,或再喊一声“爸爸”,但我只是茫然地站在雪地上。
    一切都化为乌有了!
    我失去了父亲,也失去了我的童年快乐!
但愿历史不再重演,普天下的孩子不再有我这样的孩提时代…… 
                                    
                                                                          
                    1986年4月14初稿于北京
                                                                                
                    1987年8月14二稿于上海

198912月海燕出版社正式出版

他们留下的……


我的自述35



 你简直不敢相信,那个又矮又丑的弓着背的摆书摊的老太婆,居然曾经当过一家儿童杂志的编辑,而且还是一个颇有名望的儿童文学作家!她居然写出许多关于孩子的书!
要不是什锦老头一本正经地告诉我关于她的事,我还以为什锦老头又在胡扯了,就象扯他的占卜或象关于他那本家传巨著那样。
老太婆和我父亲不同的是,她没有到白茅岭农场去。她爱孩子爱得发了狂,竟然傻乎乎地把自己积攒多年的稿费去买了那么多小人书。
靠出租小人书能赚什么钱?
何况,象我那样爱白看书不付钱的孩子又何止一个?
更糟糕的是,我和乔林、小六子,还有阿弟哥,瞄准了这个老太婆是个好对付的家伙,在她那里一次又一次地成功地窃走了她谋生的小人书,眼见她的小人书有减无增,我们既不同情又不可怜,相反,捉弄她的次数日益增多。她简直是个大傻瓜,一丝一毫也没有察觉。
    自从什锦老头告诉我,她曾经是个大作家时,我一连注视她好几天,可怎么也看不出她那点儿象个编书写书的样儿。
    有一次,我对老太婆说:“听说你会写书,有这回事吗?”
    老太婆没有回答我,只是对我说:“你喜欢看书吗?”
    “喜欢。”
    “你以后就到这儿来看吧,我不收你的钱,真的,不收你的钱。这里有很多爱看书的孩子,我都不收他们的钱。”
    有这种事吗?我怎么过去一点也不知道?我惊奇地望着这个傻乎乎的满脸皱巴巴的老太婆。
    老太婆大概为了打消我的怀疑,从书架上拿出一叠小人书,对我说:“这是最新的小人书,你拿着看吧,但要爱护,不要撕破了。”
管它这么多干嘛,只要有书看,我就够了。
我在书摊上看了一本又一本,爱看哪本就拿哪一本,一分钱也没花!
我足足看了一个下午,到太阳西沉的时候,老太婆要收摊了,我也慢慢地站起身来。
    “你明天再来吧,我天天在这儿。”老太婆对我说。
    “我,明天要上课。”我喃喃地说。
    老太婆不声不响地从书架上取下了几本崭新的小人书,放到我手上:“你拿去看吧,过几天还我。”
    我惊讶极了,世界上居然有这样的人。
    一连好几个星期,我都是在老太婆那儿看书、借书,一分钱也不花,我成了她书摊上不可少的主顾。
时间一长,我总觉得自己好象总欠了她一笔债,这笔债怎么也还不清。
晚上,我躺在床上,再也无法安然入睡了。
记得,那是一个星期天的早晨,我一大早儿就起了床。
我撩开床单,在母亲的床底下,拖出一只纸箱子,这里是我的宝库——我从小六子他们手中缴获来的、也是偷来的小人书。可是当我把宝库打开,我犹豫了,这些书是我多年来的珍品,一旦失去这些珍品,我会怎样呢?
    我的眼前又出现了那个摆书摊的老太婆,老太婆蹒跚地移到书架前,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一本崭新的小人书:“孩子,拿去看吧,以后要看书,就上我这儿,我一分钱也不收……”
还有什么要说得呢?
我已经有书看了,而且可以看很多很多的书,这些书已经教会了我应该怎样去做人。
    我捧起“自己的”珍品,小心地将书整理得整整齐齐,将这些书紧紧地抱在怀里,来到了老太婆的面前,望着老太婆惊愕的目光,对老太婆说:“这书……”
当她将这些书重新放回书架,转过身来对我微笑着,对我露出那已经没有牙齿的粉红色的牙床时,我舒了口气,就象还清了欠她的所有的债,我象快乐的小鸟回到了久别的林中,又能自由自在的飞翔了。
好象完成了天地间最大的一件事业,我解放了自己,不,是那个摆书摊的老太婆,是她用纯真的爱解放了我,也是她给我的那些书籍,解放了我。
    从那以后,我成了那个老太婆的好助手。我帮助她整理书籍,帮助她收钱,也象她一样,给身无分文的孩子们免费看书。
    老太婆在空余时,就给我讲安徒生的童话、克雷洛夫和伊索的寓言,还给我讲格林兄弟的故事,我还读到了叶圣陶、严文井、陈伯吹、柯岩写的作品……我走进了一个新的纯真的世界,这是一个最美好的世界。
    就在我走向坦途的时候,一件意外的事使我受到了沉重的打击。
    我已经好几天没有见到什锦老头了,而且连那个摆书摊的老太婆也一块失踪了。我象失了魂,失去了精神上的支柱。
每当我经过那个曾经摆过书摊和杂货摊的地方,我就会咬住自己的嘴唇,我就会麻木地渗出泪水,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曾经去过什锦老头居住的楼梯下的那个小阁楼,拉门上已经贴上了封条。我想问邻居们,可我预感到一种不幸,我希望不要听到这不幸的消息。
可是这不幸的消息还是来了。
一个星期六的傍晚,当我放学回家经过弄堂口的时候,那个摆书摊的老太婆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我开始惊异于她的脸,从来也没见过这么阴沉冷峻的脸色。
她告诉我,她已经等了我很久很久。
   “他死了。”
    老太婆抖动着没牙齿的嘴,呆滞地用眼盯着我。
   “我将到乡下去了,因为有人不准我继续呆在城里。”
老太婆呆滞的眼光变得悲哀忧郁了,我抓住她的手,拼命地说:“为什么?为什么?”
    老太婆没有回答。她松开我的手,从背包里,从一只褪了色的绣有一朵小玫瑰花的背包里,掏出一只纸盒子,颤颤巍巍地将纸盒子递到我的手上,充满泪水的眼睛望着我:“孩子,这是他给你的,他在临死前,对我说,一定要转交给你,留作纪念,希望你好好读书,将来一定不要忘记他……”
    我颤抖地打开纸盒子,纸盒子里放着的是我自己做的那些土玩具,是我自以为是地曾经嘲弄过什锦老头的土玩具,也是我信以为真的以为老人替我已经代售了的所有的土玩具!
我哭了!
我的喉咙里象嵌着一块骨刺、一块热铁。
    天黑了,黑得那样快,以至整个都市都象打翻在浓墨之中,浑浊压抑的黑,使人喘不过气来。
从那以后,我再也看不见那个卖杂货的瘦弱的什锦老头了;也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看到那长得很丑的摆书摊的老太婆了。
两位老人的离去使我的心灵留下了一条深深的裂痕,无法弥合,只要一想到他们,我的心就会渗出血来,殷红殷红的血……


我却记得他


我的自述34 
   

 我十分诧异而惊奇地发现什锦老头懂得的事可真多,古今中外,几乎没有不知晓的。我从他那里了解了雨果、司汤达、巴尔扎克的作品,又从他那里了解了鲁迅、茅盾、巴金的作品……不过,他更喜欢给我讲普希金、莱蒙托夫、果戈里和屠格涅夫的作品,他很同情奥涅金、毕巧林、别里托夫、罗亭这些“多余的人”,他常说,我就是罗亭。
    什锦老头是个不喜欢走动但却又善于滔滔不绝高谈阔论的人。他会用一个乌龟壳和几个古铜钱卜卦。他曾给我占卜过好几次。他说,我这一辈子将和“四”打交道,“四”是个令人莫测的数字,“四”代表着“事业”。他说的话,我不相信,至少不全相信,因为他总说我的命运很好,将来事业上很有成就。可是,我又很相信,“四”跟我的生活确实很相联,在我以后的生活中,确确实实,每一个重大的转折点却离不开“四”这个数字,不过这是后话了。
    在一个无星无月的夜晚,什锦老头约我到他家去玩,那天,他多喝了点白干酒,脸色显得红润而有了些光泽,恐怕也是我自从认识他以来,第一次看到他有这般兴奋的精神。
    什锦老头靠在一张断了腿的椅子的椅背上,他晃动着身子,破椅子吱吱作响,他盯着我。在我的背后的墙上糊满了各种旧报纸,报纸已经发黄了,有的已经干裂了,一条条裂缝,歪歪扭扭地爬在墙上。唯有一幅“蒙娜丽莎”的印刷画像贴在那些发黄的旧报纸上,没有破损,但却蒙上了厚厚的灰尘。这个屋子,其实只是楼梯下边的一个藏东西的狭窄的洞洞,根本就没有窗户,更谈不上有一丝阳光。门是能够左右移动的拉门。当然,门上是不必装上锁的,谁也不会有兴趣钻进这个洞洞里去行窃。格吱格吱响的楼板随着邻居上上下下的脚步声,将尘土不断地震落下来。
    什锦老头盯着我认真地说:“孩子,你是属虎的,虎是林中之王,百兽之首。根据《十二属相书》记载:虎是富有冒险性的,属虎的人都具有冒险性与勇气,能够独善其身而意志坚强,威严、自信,遇到挫折有一笑置之的风度。不过,有时会有强制别人遵从已意做事的顽固个性。属虎的人都喜欢高谈阔论,引人侧目,也爱独来独往,有时过份自信,很难与人沟通协调,人生沉浮十分激烈。”什锦老头的眼睛放出了异样的光芒,越说越来劲,“孩子,你的命宫很好,不过,不过波折也很多,这没关系,当你年轻的时候会得到贵人相助,一定会飞黄腾达的。可惜到了中年运势稍差。你会有些钱财,但往往又会挥霍无度。”
    我瞪大了好奇的眼,我简直难以相信,什锦老头居然能测出我的命宫,测出我的未来。我似信非信,只是迷惑地瞄着他那张捉摸不透的带着酒气的脸。在这张脸的下方,在靠唇须的嘴角边,又沾满了白色的口沫。
    什锦老头把话题转到对我忠告的问题上。他对我说,我一生浮沉不定,常有波折,勇气和冒险性胜于常人,做事一定要积极进取,要节约用钱,只要你能克服困难,一定会称心如意,步步高升的。你也许会当上官,一定会的,我是没指望了,没指望了。说到这里,他又大口大口地喝起了白干,脸色更红了,红得发紫。
    “为什么将来要当官呢?我不想当官,我讨厌当官的,我父亲不就是因为当官才倒霉的吗?”我争辩着。
    “啊!不行,一定要当官!孩子,你没有个‘长’当头衔,将来会被人瞧不起的。读书为什么?就为的是当状元,光宗耀祖,封妻荫子。中国有句古语叫做‘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其实在这三百六十行中,只有那‘仕海’之中的人独占鳌头,主宰着芸芸众生,其中好处、便宜,你将来会知晓的。要不然,为啥中国人都喜欢引颈踮足地盼望鲤鱼跳龙门呢,就因为一登龙门,身价百倍。毫无疑问,一个人当不了官,命运多舛。刘备是卖草鞋的,有谁瞧得起他?可是他当上了皇帝,谁又不奉顺他!”
    什锦老头显得有些激动了,他又引证说,“在山顶上有一棵小草,在山涧有一棵松树,你说是小草高还是松树高?”“小草高。”“对了,小草高。为什么小草反而比松树高呢?道理很明白,小草所处的地位要比松树高嘛,可见地位多么重要。只要身居高位,哪怕是小草,哪怕是十足的傻瓜,他也要比你高!即使是松树又怎么样?还不是在小草脚下!”
    “可是,可是小草终究是小草,松树毕竟是松树呀,我宁肯当松树也不当小草!”我对什锦老头说。我看见什锦老头的脸突然变了,变得十分可怕,他闭上了嘴,额上的青筋扭曲着、暴涨着,他发火了:“你给我住嘴!你一定要放弃这个念头,你要改变环境,记住我的话:宁做山顶的小草,也不要做山涧的松树!不做!千万不要做松树!”
    我害怕极了,我从未看到过他有这么大的火气。慢慢地,什锦老头缓和了下来,他缓了口气说:“当然,当然,做松树更好,但要做山顶上的松树,山顶上的松树……”
    在我们这个古老的国度里,千百年来形成的“官为贵”的封建等级观念实在太浓重了。它的影响渗透了人们的骨子里。就连这样一个卖杂货的什锦老头,居然也是一个官迷。我很可怜他。但有一条,我却确信无疑,就是父亲当官时,我们家总是门庭若市;父亲罢官后,我们家就连毛屎坑也不如,再也无人登门拜访了。
    对于什锦老头的当官经,我还不曾理解,也不感兴趣,我感兴趣的是听他占卜的祝词,他居然会唠唠叨叨地从文王、周公、孔夫子一直念到他的一个远祖。据说他的远祖曾穷尽一生精力撰写了一本关于孔夫子的思想研究的书。他为自己的远祖所做过的事常常引为自豪。
    他反反复复地告诉我,他曾经把这部书想献给孙中山,结果孙中山没有亲眼见到这部书;他又曾经把这部书献给袁世凯,后来袁世凯也没有亲眼见到这部书。
    什锦老头说:“我这一部了不起的书,他们看过后,肯定会拍案叫绝,可恨那些手下人太势利眼,他们怕我因此而受到大总统的器重,所以给扣压了下来!岂有它哉!这不明明是中国人的嫉妒心吗?中国如此地域宽广,偏偏中国人的心胸连针眼大都不如!真是他妈的混蛋心理!”
    后来,我又听什锦老头说过,在五四运动爆发后,在一片“打倒孔家店”的口号声中,他动摇了,原来孔夫子在中国的时代已经过去了,难怪大总统们对孔夫子不感兴趣。于是,他毅然走上了街头,背叛了他的远祖,居然也喊起了“打倒孔夫子!”最后,干脆把那部引为自豪的家传巨著一把火烧光了。接着他又为北伐战争激动过,为抗日战争到处宣传过。到了解放战争,他又大骂起国民党祸国殃民,他动员过不少青年到解放区去,可是轮到别人劝他奔赴延安时,他退却了,他说他要尽孝照顾母亲。就这样,他几乎在每一个重大的历史时期都是一个言辞激昂的革命派,而到后来却迷惘退缩,自然成了言语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即使到了这种地步,他抱怨的却是自己没能当上官,当不了官,还能有什么作为?
一个平庸普通的老头,一个地地道道的小人物,本来是不值得人们记忆的,他就象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在古老的国土上有成千成万成亿,多一个少一个无碍于人们的生活。他虽然也有豪言壮语、满腔热情,会占卜,但最后却失望了,他没有成为时代的幸运儿;但我至今却记得他……









死的活的和疯的


我的自述33
 

在以后的岁月里,我遵照对母亲发的誓,再也不叫什锦老头为我代售自制玩具了,我也再不制作那些令人想起来就难过的玩意儿了。
    饥饿仍旧围困着我们全家,母亲开始整天唉声叹气,哥哥天天精疲力竭地在夜色中回到小屋。十根小指头要填饱五个饥饿的嘴巴,行吗?除了弟弟和妹妹,我已经和母亲、哥哥一样,只顾考虑如何能弄到填饱肚子的最迫切必需的东西了。
    我开始带着妹妹走上街头去捡烟屁股,然后把捡到的一袋袋烟屁股带回家。哥哥做了个简易的卷烟器,哥哥很聪明,他做的卷烟器很管用,只要把烟丝末儿放在卷烟的纸上,然后卷动连在布上的竹筷子,就能将烟丝末儿卷起来。我将自制的简陋的劣质纸烟交给母亲,母亲就用这些纸烟去和居住在三层楼的无锡好婆换钱。
经过吴家姆妈介绍,母亲开始参加里委组织的编织组,从早到晚地为别人编织毛衣。
我放学回来,就帮助编织组绕绒线,我做了一架竹制的绕线架,用绕线架,绕上一绞绒线,就能收入两分钱。后来,我还学会了勾织围巾呢。
    自从李大姐死后,吴家姆妈当上了里委治保主任。她原是一家纱厂的车间党小组长,退休后闲居在家。吴家姆妈常到我家来,经常送些吃的喝的,有时还带我和妹妹去看电影。
    “千万要有希望和信心,日子总会好的,现在我们国家还很穷,但有我们大家在,就有你们的一份。” 吴家姆妈常这样安慰母亲。
    弟弟的病越来越重了,吴家姆妈也来得更勤了。有时一天就要来上好几次。
    “快给孩子去看病吧,钱,我们几家邻居凑齐了,里委的补助也拿来了,去吧,去看病要紧。” 吴家姆妈再三催促母亲。
    一个小雨飘飘洒洒的秋夜,四周灰濛濛、湿漉漉、冷嗖嗖的。母亲抱着弟弟坐在广慈医院的长凳上了。
    “叫阿姨。”母亲摇着怀里的弟弟说。
    “阿姨。”不知是望着眼前的护士产生了胆怯,还是实在喊不出声,弟弟的嗓音很轻、很轻。
护士笑着点了点头,嘴角漾着淡淡的柔情的笑,这是个非常漂亮的姑娘。白嫩的皮肤陪衬着素洁的白大褂,就象一个白雪公主。  
年轻的护士从器械里拿起一只擦洗得干干净净的针筒,用她那白净而纤细的手指轻轻地拾起一只锃亮的摄子,用摄子在酒精瓶里摄起一小团消毒棉球,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针筒,接着又换了一团消毒棉球,晶亮晶亮,就象希望之神手里握着生命神杖,光彩耀眼。
年轻的女护士看了一眼我的弟弟,笑着对我母亲说:“这孩子真好看!”
母亲点了点头,苦笑了一下,算是回答。
是的,弟弟的病很重,母亲在这种环境里是笑不出来的,但弟弟确实长得很漂亮,作母亲的自然喜欢别人夸奖自己的孩子,难怪母亲的笑总带着一丝苦味。
    也许,女护士已经看出了母亲的心思,含着笑劝慰母亲:“这是发高烧,不要紧的,只要打上几针,吃上点药就行了。”
    母亲听了女护士的话,就转过脸对弟弟说:“听见吗?病很快就会好的,这针不疼,你不要怕……”
站在一边的吴家姆妈也帮着母亲,给弟弟卷起了袖口。
在卷起的袖口里露出了弟弟的一条细小的白净的胳膊,弟弟安详而顺从地听凭女护士用消毒棉球在胳膊上轻轻地擦拭,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
弟弟从来就没有打过针,他不明白打针是怎么回事,但他懂得大人们说的话,打完针、吃完药,病就会好的。
    护士举起针筒,轻轻地将拇指朝上推了一下,针尖里涌出细细的一股药水儿,就象公园里的喷泉,水滴儿抛向空中,又静静地落下,一切准备就绪了。
    女护士移动着婀娜的身子,轻盈地来到弟弟面前:“别怕,给你打得很轻很轻……”
弟弟没有哭,一点儿也没哭,只是微弱地抽搐了一下,以后就静静地无声无息地再也没有言语了。
当年轻女护士拔出针尖,弟弟就这样溘然地离开了人间。
    望着弟弟宁静地睡着似的脸,年轻的女护士毫无觉察地依然微笑着对弟弟说:“不疼吧,一点也不疼吧……”
    母亲轻轻地将弟弟捋起的袖口慢慢地放下来,吴家姆妈已经在帮助母亲提起来时所带的弟弟的那件带着补丁的蓝布小罩衫了,谁也没有意识到突然出现在眼前的生离死别的骤变。
只是当弟弟的手臂无力地从母亲的怀里慢慢地朝下坠落时,当母亲再三呼唤他,他还是紧闭着双眼时,年轻的女护士才惊叫了起来,声音是那样的惨烈,以至于惊动了整个病房,招惹了许多许多穿白大褂的人围拢着弟弟。
一个戴眼镜的老医生用手翻开了弟弟呆滞的眼睑,接着弟弟被送进了急救室,而一切都完了!
    母亲紧拉着弟弟的手臂,死也不肯松手,就象一头发狂的母狮,大吼大叫,凄惨地号陶大哭起来!
医生对母亲说,孩子的尸体要解剖,而且要母亲在一张表格上签字。
母亲已经麻木了,也失去了知觉。一切都是吴家姆妈代理操办的。
几天后,医院来人了,几个穿白大褂的工作人员带着一只盛满药水的桶,用一只喷洒器,在我家很随便地喷洒了一下,说是消毒,为了防止我们兄妹再染上弟弟同样的疾病。
弟弟究竟得了什么病呢?
吴家姆妈代母亲又去了医院几次,但杳无音讯,谁也说不清楚。弟弟唯一的死因,恐怕就是那晶亮晶亮的藏在针筒里的药水。
一张药方,本应该是一张生的路条,但转瞬间却成了死亡的签证!
母亲是无能的,她既没有文化,又没有权势,而且更可悲的是她没有钱,没有声辩的勇气。
她很明白自己的处境:丈夫的罪过,更使她失去了与人抗争的能力。就这样母亲把一个活生生的孩子交付给另一个世界了。
弟弟活脱脱的才六岁的小生命,永远地消逝了。
    没有多久,母亲便疯了。
    “耗子,你妈又晕倒在菜场里了!”
    每当邻居告诉我这个消息,我就飞奔到母亲身边。她总是撕烂自己的衣衫,在地上打滚,大喊大叫大哭大闹大吼大跳,好心人就用烂菜皮或者瓜果之类的东西拼命地往她口吐白沫的牙关里硬塞,并说,这样,她就会清醒的。
等我赶到母亲身边时,到处是围观的、象看耍猴似的人。
不过,见我来了,那些人就用害怕我会向他们要施舍钱似的眼光盯着我,躲开我。
我离母亲只有两三步的路,但我却痛苦地感受到这两三步的路足足可以绕地球转上十圈,我害怕这些围观寻求刺激的人们的目光,我也讨厌这些令人不快的目光。
在这些目光的辐射下,我的头永远也抬不起来,我在这些奇异的目光下,我就象一头关在铁笼里的受了创伤的小狮子,真想扑上去,用我的爪子,用我的牙齿,用我的全部憎恨厮咬这些围观的人。
可是我的创伤太重了,我没有能力,没有足以使我抵抗这些目光的勇气。
我只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在屈辱和痛苦中,摇晃着母亲,扶着母亲。也只有当母亲苏醒时,靠着母亲给我的力量,陪着母亲,离开这些可怖可憎可恨的人们。
我常在梦中见到这些使人感到挖心剜肉般痛苦的目光,为了躲匿这些目光,我就拼命地跑,我会跑进一条长长的幽暗的隧道之中。这条冰冷冰冷的隧道,永远也望不到尽头。
在这条望不到尽头的隧道里,惟有一个神奇的妇人举着火把,在前面为我引路,这个女神般的妇女就是吴家姆妈。
因为当我们全家陷入最痛苦的幽暗深渊时,惟有她依然如故,时常出现在我们面前。吴家姆妈常给我们送来救济金,也给我们送来安慰和温暖,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我才会克制自己那些多余的意念,而沿着冰冷冰冷的隧道倔强地往前爬行,坚信这冰冷冰冷的隧道总会有个尽头,一定会有太阳、天空、色彩,一定有热和光。

这是我弟弟留下的唯一一张遗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