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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摄影家、民间文艺家

2019年12月3日星期二

第45章 在假天安门前拍个照

  
    不知什么时候,中国出现了造假的高枝术,造假已到乱真的地步了。文革中有造假吗?偶然翻阅自己在中学时代的老照片,突然发现:那个可怕的1966年也有造假行为,喜欢造假的几乎都是黑六类子女。所谓造假,就是在照相馆里的假天安门背景前去拍个照。我也在假天安门前留过影。
那年,能到首都北京去见伟大领袖是每一个红卫兵的最大心愿。可是,由于投错了娘胎,黑六类子女是不能参加红卫兵的,当不上红卫兵的青少年学生们,最大心愿当然去北京了。
自从818日、831日、915日、101日、1018日、113日、1111日、1125-26日,毛泽东八次在天安门广场,接见了一千多万名来自各地的红卫兵,可是就没自己的福份。
更令人嫉恨的是,在著名大串联活动时期,全国的青少年学生沸腾了,不用花钱就能见到毛主席 ,不要说红卫兵,连红卫兵的家长做梦都想不到啊!管吃管住管车票,就跟天上掉馅饼一样。现在到体育场看港台明星晃动晃动几下屁股,门票就消好几百块,上哪儿讲理去?改革开放了,经济发展了,为啥就没有免费全国游这等好事呢?
   不过,也有不后悔的时候。那年大串联时,坐火车不用买车票,一时间铁路运输拥挤不堪。据说很多红卫兵由于上不去车,在站台里滞留了近一天一夜,站台里更是人山人海,十分肮脏,各种气味儿错综复杂。
  去过北京大串联的红卫兵说,广播里传来《大海航行靠舵手》的嘹亮歌声,一列从远方开往北京的列车进站了,前几次我们这些红卫兵已观察到别人怎样上的车,这次准备效仿。车门打开后,门口根本挤不上去,车上的人不肯开窗,同学们就从侧面把自己举过头顶,让自己在攒动的人头上爬进车箱,底下的人可动弹不得,只能默默忍受别人在自己头上爬过。有时甚至蹬到了别人的脸上,底下的人伸不出手反抗,也奈何不得。自己上去后,又回头在上面拽同学,另外一些同学在下面托举,从人头顶上爬进了车箱,再把车窗打开,然后把下面的同学拽上去。我们又爬上行李货架,坐好后,火车就奔着毛泽东居住的北京城狂奔了。
也有红卫兵回忆说,那时挤不上车的红卫兵,先是在底下叫骂,后来抢过脖子上系着白毛巾的几个外地人的杯子,去开水箱接水,接满了往车上扬,烫得同车的红卫兵们嗷嗷直叫。接下来就冲下去几个人,在车站上打得人仰马翻。
中国有句古话:祸从福出。我没有福份加入红卫兵,也就没有这祸去烦心了。
在大串联时,中学生只要有一张能证明自己是“红二代”的盖公章介绍信,就可以周游全国各地,吃饭、住宿、坐火车都不用花钱,这可急坏了一些当时上小学的“红二代”学生。他们眼巴巴地看着只比自己大一点的初中生到处走,什么北京、井冈山、延安、遵义……革命是多么美好,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还不用花钱,多么诱人啊!
  根据一些回忆录说:
一天,有个红二代小学生手里扬着一张介绍信,高兴地对同学说:“看!我弄到一张介绍信!”
  同学们兴奋了起来,跟着他一起去了北京。路上车挤自不必说,车也走走停停,经历了三天时间,终于到了北京。他们先去天安门东侧的接待站登记,站排的时候,有个同学把介绍信拿出来,一个比他们大的中学生凑过来看,突然发现了问题:“这不是‘联动’的介绍信吗?”
  这几个红二代小学生一听脸都吓白了,“联动”是当时被中央文革宣布为反革命的红卫兵组织,他们仔细看那介绍信上盖着“北京市八一中学红卫兵指挥部”公章,隐约觉得那是属于“联动”的。吓坏了的孩子们赶紧对那个中学生说:“这不是我们的,在外边捡的,我们几个不是北京人,哪能有‘联动’介绍信呢?”
  由于恐惧和害怕,那些个红二代孩子没有了介绍信,也就失去了参加革命朝圣的机会。
能否见到老人家,那可是要靠天意决定的。至少,你投错了娘胎,属于黑六类的狗崽子,你也就没有见到老人家的福气。
说起这福气二字,我想到了当代中国人崇尚的那一个8”字,那8字已成了“发”的符号。88日,更是个大发的吉利日子。可是,从文革起,我对8字没什么特别感觉,尤其是那个88日,更不是自己心中的好日子。中央发表关于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决——也就是那个《十六条》,就是在88日那天。不知当时是不是特意选择这个吉利日子?如果,这天是个好日子,那也是属于红卫兵的,红二代既有福气,又很神气地,看到了毛泽东正站在神坛上向全世界无产阶级挥手呢!
在这个红二代大发的日子里,毛泽东穿上了草绿色军装,打死过人却又不犯法的女红卫兵,还给老人家戴上了红袖章。站在天安门城楼神坛上的毛泽东,向世界频频招手,几十万红卫兵在下面蹦跳着高喊“万岁!万万岁!”在中国2500年的历史中,还没有任何皇帝有如此号召力,即使真有天庭,玉皇大帝恐怕也没有这等荣耀辉煌。
红卫兵们口号喊的都冒汗了,他老人家却一点也不见累着。他此刻心情大好,正通过扩音器连声向红卫兵小将问好。与他并肩站在一起的还有昔日的战友林彪、周恩来、刘少奇、邓小平、朱德、陈云、李富春。不过神鬼同时出现,当时的红卫兵们是分不清的。
其实,拥挤在神坛下面的红卫兵,真像欢乐的海洋,大家虽然离毛泽东还很遥远,根本就看不清哪个是他,只能乱猜,但是心里真是特别幸福。能够亲临其境的红卫兵,远比只能在电影里看神的狗崽子,心情就是不一样。
人山人海的红卫兵们,人挤人,鞋子挤掉了,就光着脚,有的红卫兵自己鞋被踩掉了,就对付捡两只别人掉的套脚上,也有的怕传染脚气坚决不肯捡别人的穿。那时没什么值钱的名牌耐克鞋,穿的基本都是黄胶鞋。在毛泽东每次接见之后,中山公园接待站那儿都能回收一堆像小山似的鞋杂失物。
为了体验那种新中国的朝圣,许多红卫兵连上厕所也顾不上去。据说,在有几次接见时,因为人太多,人挤不出来,加上心情一激动,时有憋急了尿裤子的红卫兵,但照样忒有幸福感。当然也有坚持不肯尿裤子的,那就由几个同性别的红卫兵,围成个圈,做个遮掩就地解决也是常事。千万不要以为他(她)们把尿浇到了庄严的天安门广场上,他们宁可用自己的草绿帆布挎包或手巾,来承接吸收自己的尿,也决不会污染广场,那是很自觉的革命意识。那时候没有塑料方便袋和尿不湿,实在是很不方便,只是象听故事似的听说过欧美国家已经用塑料袋装这些东西了。
前两次,毛泽东接见红卫兵,兵源还是三十、五十万,后来都是上百万。如何组织好接见红卫兵,那也是个不小的系统工程。
各地来京的红卫兵们,住在北京的四面八方。那时住在海淀的红卫兵,半夜十二点多就要爬起来集合出发,早上四五点钟就要进入天安门广场,耐心地坐在地上等待着红太阳的升起,嘴里念诵着:“毛主席啊,毛主席,我们红卫兵战士日日夜夜想念您!”还要不停地高声背诵“加强纪律性,革命无不胜!”等常用最高指示。
一百多万红卫兵,要有秩序地进出天安门广场,那也得需要几个小时。天安门广场出口多,真是个好地方,否则发生类似麦加朝圣踩死上千人的惨案,可就出了政治麻烦事了,不过这跟朝圣有本质的不同,“接见”是人类世上最有革命意义的划时代创举。
   那时候,绝大多数红卫兵都没有手表,毛泽东准确在什么时候出现,都不会预先通知,只能根据前几次出来大招手的大概时间去推测。有时人群一阵骚动,接着人们就狂喊口号,所有的人也都翘首北望跟着喊,以为是老人家出来了,结果是有人着急,看错了时间,一喊口号就带起了一大片。虽然看错了时间,但口号喊的却很兴奋。
我赶不上任何一次伟大领袖接见红卫兵的大发好日子,实在是恨命运不让人出生前可以选择父母,这不公平。
不过老人家8次接见的所有新闻记录片,我都看了好多次。从新闻记录片里,可以看到:有几次,老人家还乘敞篷汽车,车开的很快,他还到红卫兵中间检阅红卫兵。后来中央怕老人家出危险,觉得还是在天安门城楼上比较稳妥,毛泽东便站在天安门城楼上向红卫兵招手了,还不时地从西头走到东头,让更多的红卫兵更近距离地领略他那无与伦比的革命风采,他走到哪边,都会带来一片热烈的欢呼。
想想现在很多广场体育场演出,那些演员也从领袖那儿学会了迎接欢呼的感觉,他(她)会经常离开舞台中央,走到边上去挥手致意,带动台下鼓掌、欢呼、尖叫,而且多了一些飞吻之类的动作。甚至高叫:“请给点掌声!”
去不了天安门,那就去照相馆,在假天安门前去照个相,这也是当年的一种时尚信仰。可以在假天安门前,祈求幸福也有我的一份。
我的幸福来临了,我终于见到了老人家。但我的心情很沉重,我想找回失去的接见机会,但我真正看到他老人家时,可惜他已经挥不动手了,只是静静地躺在那个天安门广场的纪念堂里。不知他会不会知道,站在他面前的居然是当年的狗崽子。

第44章 文革中的另类汉字革命


    文革,当然包括革文化的命。文化部被当作阎王殿砸烂了,封资修都被革了命。其实,被当作革命对象的还有中国文字。
在中国长达数千年的历史中,文字狱并不少见。但文革中的文字狱有了新发展,用字避讳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文革期间很多字词的使用要多加小心,倘若使用不当就会徒然招来是非祸乱。
“左”与“右”,本来是用来定方位的,但是在中国却成了政治上非常敏感的字,左是进步革命,右是保守反动,连那时的辞海都这么解释,据说这还跟法国大革命时制宪会议上的两种不同政治态度的人的座位分布有关,他们莫名其妙的怎么坐,对中国革命的影响非常深远,革命与邪教似乎都有很多不容易弄懂的地方。
1957年的反右斗争中,榜上有名的就抓了55万多个右派,实际抓了多少,至今还未统计出来。看到右派们的悲惨下场,不得不令人对“右”有一种莫名的恐惧,不仅右派戴帽强制劳改可怕,像一些漏划右派,内控右派,右倾机会主义分子等板凳替补右派也得时刻提心吊胆,当然一提到左就会踏实些,增加亲切感、安全稳定感。
文革时代的人们,为了自我保护,都懂得宁左勿右,左右虽然没有选择套题,但是大多数人的概念都很清楚,不易搞错。譬如:抓革命是左,搞生产是右;书记是左,校长厂长是右;学马列著作和毛选是左,学文化科学技术是右;大老粗是左,臭老九是右;阿尔巴尼亚是左,美国苏联是右。
就连九大主席台上的排座,坐在下面往上看:左边坐的都是正红的发紫的林彪、陈伯达、康生、江青、张春桥、姚文元、黄永胜一干人系;周恩来右边则是朱德、叶剑英、刘伯承、李先念、许世友、李德生等,这是一批当时毛泽东给足了面子才能出来,说话已经不怎么算数的军界元老。
有个珍宝岛战斗的代表叫孙玉国,他在人民大会堂主席台上跟政治局领导们握手,从泽东开始,握一次手,就蹦高连喊“万岁!”然后他逻辑左移一位,再握手,再蹦高喊“万岁!”再左移一位,很有节奏地左移,最后左的不能再左,一直左移到头溢出了。右边的政治局委员基本上可以忽略。可见他左右分的很清楚。
但是从毛泽东正面的位置看,左右正好相反,他老人家总是为大家方便着想。那时好象不提男左女右的说法,否则全体女士都亏大发了。
  左右差别巨大,东西也不可混淆。东方红,太阳升,先不管太阳落不落的事情,成语里也有朝不虑夕,人们见面都说早上好。
一句“东风压倒西风”,就把东方、西方的形势固定了下来。“东风吹,战鼓擂,现在世界上究竟谁怕谁!”小流氓打架都会引用这首歌的歌词。
东风,表示东方国家要占上风,东方有了中国那就谁也不怕了,其实侵略过中国的日本比中国还要东呢。
1969年成立的东风汽车公司的名字,也是那个时代的产物。那时候全国到处都有东风商店、东风饭店、东风大道、东风手表,东风市场,却绝不会有西风浴池、西风理发店之类的名字,原来有的也都得改名,因为这是立场问题,路线问题。
遗憾的是自己在文革中没有常在收音机里去听天气预报。如果那个天气预报员说“西风很强”,肯定是要杀头的。
文革时代,中国人用词用语还有偏爱。这也是最具中国特色的用字革命化。
《红与黑》是法国文学家司汤达的名著,但“红”与“黑”,在中国却是革命与反革命的试色剂,生与死的判词。
在中国,一切革命的象征都要涂上红色:红心、红旗、红宝书、红袖章、红五类、根红苗正、红彤彤、红烂漫、红后代、红卫兵、红司令、红太阳……连“恐怖”也可染上红色,就魅力无限了。红字革命,至今还管用,不就有人倡导“唱红歌”和“红色文化”吗?
在中国,黑色是被打倒的象征:黑帮、黑线、黑七类、黑文、黑书、黑旗、黑风、黑司令部、黑窝、黑店、黑货、黑心、黑手……坏东西,反动的东西都是黑的。
红卫兵斗争走资派时,常会端来一盆墨汁,让每个在场陪斗的走资派都把双手蘸成黑色,一大排人下垂过膝的黑色双手,站在台上展示。不是所有人都能赶上刘备的手臂一样长,还要算上他们弯着腰、低着头呢。中国的黑字革命,真是令人哭笑不得。
过去有金盆洗手、改恶从善一说,但被蘸成黑手,就寓意抓住了资产阶级伸向革命队伍的黑手。但是红卫兵们好像并不希望他们改,都改好了,红卫兵还怎么革命呢?跟现在的某些场合很相似,你没问题,我还怎么罚款呢?
  姓社和姓资,也绝对不能混淆。
样板戏、语录歌、忠字舞,都姓社。
姓资,是复姓:封资修。民歌、曲艺、传统戏剧,属于“封建主义”;西洋音乐、外国文学,全是“封资修”。
学校搞斗批改姓社,学校上课考试姓资姓修;工人阶级占领上层建筑干不干活都姓社,唯生产力论就是做出再多的优质产品也姓资;农民种粮食以粮为纲姓社,种油料经济作物多种经营就姓资了。
中国人擅长编口号、写口号、喊口号,文革中的口号也最多。为此,口号也要进行文字用语革命。
文革时期声讨反革命,打倒走资派,通常是通过召开群众批斗大会、声讨大会、游行、游街、贴标语、喊口号等形式表现出来的。
开始阶段,批判三家村时,打倒邓拓、吴晗、廖沫沙,那口号还可以喊,也算顺口。可是后来革命发展了,要打倒的人多了,喊起来很拗口,要运气多,费不少劲儿不说,名字多了,拉下一两个,还会有包庇反革命的嫌疑。写起这些口号来,也很浪费纸墨和浆糊,墙上张贴的位置更明显不够。为了提高效率,降低成本,聪明的造反派对口号做了一定的简化,连续打倒三个以上的走资派,基本都是喊姓不喊名。譬如:“坚决打倒彭真、罗瑞卿、陆定一、杨尚昆”,简化成:“坚决打倒彭、罗、陆、杨!”
    以沈阳为例吧,当时那里的造反派身上的担子不轻,文革前东北局、省委、市委都在沈阳市驻地办公。什么正书记、第一副书记、第二副书记、书记处书记,好几个书记品种,走资派队伍人数不少。还没算各部门书记员,书记一加员,立刻不值钱。造反派开始搞不清这几个大院里,都有些什么人在当领导,于是经常在媒体留名露脸的领导,便要首当其冲,造反派见谁灭谁。
早期的沈阳文革口号是:打倒宋任穷、马明芳、顾卓新、喻屏、徐少甫,前四位都是东北局的书记,徐少甫则是经常出来处理问题的辽宁省委书记。造反派为此对口号进行了简化革命,改为:“坚决打倒宋、马、顾、喻、徐!”
在本地老百姓中,这样喊出的口号,所界定的悲剧人物绝不会被混淆。
但是由于走资派不限指标名额,革命越是深入发展,走资派队伍也随之发展增长,这个口号经历了一个演变过程。
辽宁省委接着又挖出了省委书记黄火青、黄欧东和周桓,于是口号变成了 “坚决打倒宋、马、顾、喻、黄、周、徐!”
由于有两位姓黄的,怎么办?比较有层次的造反派是难不倒的,他们在写大标语的时候,便在黄后面还加了一个平方的符号,以示双打。
后来,又把早已养病在家的东北局书记欧阳钦和强晓初也算了进去,把经常出面处理文革期间事物的省委书记白潜,沈阳市委书记莫文祥,都算了进去。
于是,沈阳的革命口号,非常完整,可以说是文革历史上,中国最具有文字革命性的口号了。全句为:“坚决打倒宋欧马顾喻强黄²周徐白沫!”
值得一说的是:沈阳市委书记莫文祥官职最小,就以“沫”字代“莫”,以示轻蔑也。
    文革历史成了笑话。一笑之余,却多少带了些苦涩,文革到底革的什么文化命呢?当今的年轻人弄不懂,即使是历史学家,恐怕也得百年之后,才有人会弄懂一点点吧。

第43章 人性的扭曲


文革给我留下的最大印象便是人性的扭曲。当我从那段人性扭曲的时代走过来后,才真正地懂得了什么是人性。说起人性,自然也会说及男女之爱。现代女孩能够在电视相亲节目中坦言说:“我有过N段恋爱经历……”但在文革中,那可是天大的罪过。
文革时期是如何看待男女之爱的?那可得从文革初期破四旧时“斗破鞋”说起了。“斗破鞋”也算得上是文革闹剧中的开幕小品。
什么叫“斗破鞋”?在中国民俗文化中,“破鞋”泛指滥搞男女关系的女人。至于为什么叫“破鞋”,已无从考察。所谓“滥搞”就是男女之间“乱搞”,但中国人将“乱搞”历来只让女人来承担责任,这可有失公允。
文化大革命的发展有如疾风暴雨,雷庭万钧,一夜之间便席卷了全国,仅仅批一个刘少奇,或者只批判各省市委书记,七、八亿人口就有劲使不上,那也太浪费人民的正能量了。也许毛泽东发现了这个问题,就发出“最高指示”说:“八亿人口不斗行吗?”
“最高指示”一下达,阶级斗争层层斗下来,就贯彻落实到街道居民小组了。那些由家庭妇女们为主的街道居民小组,能干什么?总得适当地给分配点革命的活干干,释放些正能量。
那么街道居民小组的斗争对象是谁?整天热衷于议论张家长李家短的居民小组,最大的特点就是说三道四,谈论最多的事也是那些男男女女的私家事。于是平时有关“破鞋”的议论,一下子上升到政治高度了,“破鞋”就成了那时街道斗争的靶子。
在中国各地城乡基层都不难找出几个“破鞋”来,文革也用不着讲什么证据,疑似破鞋也就可以了,即使斗错了,在当年也很正常。既然是群众运动,难免有过失。中国最牛的两报一刊社论,就经常说“红卫兵斗争大方向始终是正确的”。
结果,当时社会上长相稍微风流点儿,打扮比较俏美一点儿的的女人,都很容易就被当成破鞋给斗争了,其实谁也证明不了长的丑的女人就没资格当破鞋。
城市街道里斗破鞋的时候,总会显得特别热闹,居委会的妇女干部们大显身手的时机来了,好比登上了当今电视节目中的“调解员”,嗓门大,理儿足,有时还挺咄咄逼人的。所不同的是,“斗破鞋”不用讲那么多理。
居委会的妇女干部们,很有办法,事先会联系上某个中学的红卫兵,将被认定的“破鞋”先是把一个曾经跟别的男人晚上出去看电影的方女士揪到弄堂里,在她脖子上挂一双开了口的破胶鞋批斗。如果“破鞋”长得特别俊俏,头发又黑又亮,红卫兵看着就会更眼气,几个人就上前按着她的脑袋,拿把剪刀上去就给剪成个阴阳头,还会弄来半盆贴大字报用的浆糊,刷她一身。还会给她挂上写有“大破鞋某某”的批斗牌子。这
群众“斗破鞋”的情绪总是那么地高涨,大过革命的瘾,高喊着口号都向天上蹿蹦,个个喊的脸憋通红,相当投入。居委会的妇女干部一来劲,还会上去给“破鞋”煽个嘴巴子,接着便是踢上几脚。“破鞋”挨批斗,折磨的简直都没人样了。
居委会干部还有新招,会将一些家庭困难平日又不交卫生费的人,也揪来批斗,理由是挖社会主义墙角。
那些“破鞋”挨批斗后,如果不服,挣扎着又喊又骂,背她胳膊的红卫兵们,就会和街道革命群众一起把她打的鼻青脸肿,还架着游街示众。
各居委会还会将各自揪出的“破鞋”游街时汇合到十字路口,来个“破鞋”集中批斗会。其实,对于那些还是孩子们的红卫兵娃娃来说,打人也很累。架着“破鞋”集中批斗的红卫兵,有时也会累得吃不住劲儿,身上也蹭上不少全面粉打的浆糊和墨汁。但在那个年代,红卫兵什么怨言代价都不讲,革命虽然是又脏又累,但心里甜。
  但在“斗破鞋”时,也常会出错。有时红卫兵揪出了居委会干部推荐保送的“破鞋”时,还没等批斗会开始,“破鞋”家属就会领着一帮哥们抢人,因为“破鞋”也分家庭出身。如果是出身于“红五类”的“破鞋”,那也不是吃素的!所以就自真是“破鞋”,也可借了血统论的光,不会遭罪受。
    文革中的人性扭曲,远不至红卫兵“斗破鞋”那些事。
在上海,当年最牛的要数工人造反队。
当年能加入工人造反队,并在队里混过的人,都曾很荣耀的。造反队员穿一身工作服或仿军装,头戴柳条安全帽,腰里系着一条宽革板带,解下来拎着想打谁就打谁,臂上红袖标上印有金黄色的“工人造反队”字样,能使他们相对普通红卫兵产生很多优越感。
年轻的工人造反队队员的身材形象,无论男女都还是很俊朗的,不像有些电影里的狗腿子、汉奸、打手,个个长的歪瓜劣枣,还那么赖皮赖脸。
工人造反队队员之于红卫兵,有如关东军里的宪兵,党卫军里的盖世太保,像抄家抓人,打人逼供,押送黑帮这些风口浪尖上的活,都是由他们来做。换言之,在造反队里打人不达到一定水平,算不上合格的队员。那些年开批判会,台上台下站角清边的都是工人造反队员承包了。   
  那时工人造反队队员打死人的事情时有发生。但造反队都说是自杀,自绝于党和人民,罪该万死!造反队给人的印象,就是总能从虐待折磨别人的过程中,得到一种革命的快感。
文革期间,人性的扭曲是骇人听闻的。
人们总会议论一些造反队打人的事。有些造反队员斗大的字不识一个,却自称是工人阶级,为了打倒被称为臭老九的知识分子,毫不手软。他们会将知识分子的衣服扒的一丝不挂,用绳子把他们吊在房梁上,还拿一把条帚去扒拉老师的敏感部位,用人造革皮带沾凉水抽打老师的屁股,目的就一个羞辱知识分子。
也许这些人很可恶,但那时“工人阶级领导一切”,即使文革后期个别人被抓进了公安分局,但也常会给保了出来。
那时,上海的工人造反队已统治了整个上海局势,不少造反队员的职责,就是看管被关押的牛鬼蛇神。造反队员个个趾高气昂,头脑膨胀的快要冒烟了。牛鬼蛇神们每天都会集中站着受训,队员们都手握一根橡胶套管的钢丝鞭,不停地抽打着那些回答问话不能让他们满意,或者站立姿势达不到他们要求的牛鬼蛇神。
有时训话结束后,都要重点留下几个他们看着不顺眼的人,到办公室“吃小灶”,把人推进屋,灯一闭,蒙住眼睛就打。然后在一起交流打人的技巧,讲述被打的人哭喊出了什么南腔北——或是觉得可笑的声音。
回顾这些往事,还有人相信“人之初,性本善”的话,那绝对是傻瓜。令人费解的也许就是文革鼓吹的“无产阶级专政”,为什么会让那些工人变得如此灭绝人性!
文革结束后,一些当年的红卫兵领袖被修理了,大多数当年的工人造反队队员也都被过了一下“三种人”的筛子。但中国的知识分子十分可悲可怜又可恨。那些曾经挨过工人造反队队员打的知识分子,并不那么宽宏大量,特别是那些被打的脑子记不住事儿,但身上的残疾伤疤还在辅助记忆的老干部、老教师,总想问问那些工人造反队队员为什么打自己。
工人造反队队员们确实说不出为什么,因为那时真的是为了革命。要说是跟着伟大领袖闹革命吧,还把他老人家给装进去了,真的说不清楚。
只是有些人过于歹毒,不过闹革命不那么歹毒也就不成为革命者了!
我哥哥有个同事常到我家来玩,他出身贫苦,还在少年时闯荡上海打工,上海就他一人独自生活。文革风起云涌时,他参加了工人造反队,他表示要忠于革命、忠于领袖。他也曾动员我哥哥参加造反队,我哥哥从不问政治,推脱了。
但哥哥的这个同事参加造反队不久,看到有的队员用铁棍欧打自己的上司,他下不了手,因为正是他的上司一直关心着自己的工作和生活。有一次,他背地里给上司送了二两生煎,被人发现了,结果自己被专了政,罪名是“革命立场不坚定”。他不肯打别人,只好自己挨打,人性的扭曲,已改变了人们的思想。
其实,当年的工人造反队队员们后来大多数都很不得志,充当过打人角色的自然会有一些民愤,无论什么领导也不会喜欢这些人,即使在他们很红的那个年代,也很少把保送工农兵大学生的名额会留给这些人。
这些人的文化程度普遍很低,比较仇恨有知识的人,觉得正是那些比较有知识的人掩盖了他们的风光。他们当中即使头脑稍微聪明一点,对学知识却仍然根本学不进去,兴奋点全不在学习方面,工作能力自然也相对差些。他们的收入水平低于社会的平均值,但始终有着仇富心理,感到自己没有多少可以发扬光大的机会。他们会非常留恋自己过去曾经感觉辉煌的年代,认为文革中,他们至少是作为工人,得到了社会的尊重。他们还认为现在的社会简直糟不可言,敢于背地里骂几句中央领导人或下面当官的。也有些人十分怀念伟大的领袖,希望老人家率领他们再搞一次革命,东山再起,因为走资派还在走。遗憾的是老人家只能永远活在他们的心中,谁也不会甚至不可能重复昨天的故事了。有时候,当他们也凑到一块儿聚会时,就会很动感情的甚至流着热泪唱着过去的歌:“您是天上的北斗,我们是群星,紧紧地围绕在您的身旁...
这群人,是被社会扭曲的另一个群体。
    被文革扭曲人性的不只是红卫兵和造反队,还有当年的一群幼小孩子们。
文革开始后,学校就停课闹革命了,那时人们对革命普遍理解的不是很透,对闹的印象却还是比较深。中学生大学生逐渐成为文化革命的主力军,其实从理论上说,主力军始终应该是工农兵,大中学生只能是革命小将。那时的小学生群体可以说体力单薄,还闹不出很象样的革命,没什么书看,也不用看书,在家里闲着也是闲,总得有点儿事干才好。
社会上,当时有一股养热带鱼的热,什么火炬、红箭、霓虹灯、黑玛丽、燕鱼、斑马、虎皮……几乎家家都养,我哥还特意自己动手制作了好几个大鱼缸,还配置了为鱼取暖的煤炉。有时,他还会与人一起到郊区捞鱼虫。卖鱼、换鱼都很红火,制做鱼缸也很时髦,很多成年人都乐此不疲,那个年代的人还普遍缺乏市场经济观点,只是痴迷养热带鱼而已。
革命闹到1966年夏秋,红卫兵出现了,第一个战役就是“破四旧”,破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养热带鱼马上被归到四旧之列。
红卫兵到处贴出了通告,限期砸烂鱼缸。
  一些红色传单说: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春风摧枯拉朽,涤荡着一切污泥浊水,用毛泽东思想武装起来的红卫兵小将横扫四旧,开创一代新风,彻底批判资产阶级思想对革命群众的腐蚀影响,严正警告那些丧失革命斗志,追求资产阶级生活方式,热衷于养热带鱼的人,砸烂自己的鱼缸,把热带鱼全部倒掉,悬崖勒马回到革命队伍中来,否则将采取最彻底的革命行动……
把自己养的热带鱼都倒进下水道,那是很残酷的一件事。养鱼人毕竟花了些钱,投入了很多精力,甚至是感情。但是文化大革命具有极其强大的威慑力,普通群众一直都非常听党的话,这时候党组织工作放了长假,人们感觉就应该听红卫兵的,舍不得也只能忍痛割爱。  
纯真的孩子们更听话 ,他们的主动,更让家长们都不敢相信自己的孩子会倒掉他们饲养的热带鱼。
我不知道哥哥对着鱼缸里的鱼,默念了些什么伤感告别的话。他象其它养鱼人一样,将自己心爱的热带鱼,把它们当成了四旧倒进下水道。
文革灾难横扫了一切牛鬼蛇神,也横扫了所有的热带鱼,色彩斑斓的热带鱼群实在想不通自己怎么会得罪了伟大领袖。
唯有那些半大孩子揭开排污下水井盖,看着在粪水中很多一息尚存的热带鱼,还在艰难地游动着,赶紧招呼周围的人来观看。人们会看见什么吗?在那个时代是看不出自己跟污水中游动的热带鱼,有着很多相似之处的。
我也很难理解,哥哥为什么会将心爱的热带鱼,倒进下水道后,反而如释重负。难道真有一种悬崖勒马,回到了革命队伍中的感觉吗?
那个荒唐的时代,扭曲了我们的思想,扭曲了人的行为,也扭曲了整个社会。除了憎恶之外,还有什么可以值得留恋的?

2019年12月1日星期日

第42章 反思文革“走后门”腐败之风


    有一些怀念文革的人,就会说:“文革时代没多少腐败”,“文革”就是“最本质的反腐”。“文革”时代真的“没多少腐败”?恐怕这只是对那段历史的曲解罢了。文革“走后门”腐败之盛,人人皆知,谁也掩盖不了这段历史。
事实上,建国后的贪污腐败、特权阶层就一直存在着,官员贪污腐败已相当严重。当时许多制度尚未完善,譬如实行的机关生产、单位小金库,又称“小家当”,供给制及工资制双轨并行等,就滋生了许多问题。各级干部大多都有涉嫌非法谋利、偷税漏税、挪用公款、损公肥私等的问题。
更为严重的是干部的特殊阶层也日渐形成。高级干部享受着紧缺和优质商品的特殊供应,并且多数因工作关系还享受着秘书、警卫、司机、勤务、保姆、厨师以及医疗和专车、住房等特殊待遇。毛泽东的茶具就是特供产品,首长们还有特供香烟,由烟厂特设车间专门制作,并有专门机构管理。“文革”时,就连王洪文使用的一只特供保温杯,就可花掉国家资金1600.。当时一个上海农场知青的月收入才18元钱。
    中国历来讲等级制,中国在1955年实行军衔制的同时,在全国实行了行政级别工资制,行政级从1级到24级,月工资从590元到45元不等,一直延续到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按照第一次拟定的行政级别工资方案,中共高层官员的收入相对是比较高的:
一级(军委主席)600元;二级(副主席)550元;三级(元帅)500元;四级(大将)    450元;五级(上将)400元,包括各大军区、省、部级正职。
由于当时社会的大环境、大氛围所决定,当时大学校长的行政级别也相当高,很多党政军的干部都惹不起。如:武汉大学校长李达,据说是行政三级,相当于元帅级别。中国人民大学校长吴玉章,与朱德等人并称为延安十老。哈军工校长陈赓大将,行政四级。
为何大学校长们的福利待遇那么出众?
    那得从当时的招生人数说起。文革前,每年招收的大学生约10万人,与今天的六七百万之众,真是不可同日而语。比如全国前十名的学府——北大、清华、南京大学、武汉大学、中国人民大学、哈工大、浙江大学等等,每年所收的学生也不过千余人。
再说招生比例。文革前录取比例在百分之三左右,普通高中的学生要想进重点本科,可以说是难于登天。
于是高考录取成了社会怪胎。文革前要想开后门进大学可以说是难于上青天。据说黑龙江省长李范五的女儿,没有考取大学,想开后门也无可奈何,最后只好在哈尔滨医科大学旁听——旁听生。难道那时就没有开后门的情况?当然有,除非你可以通天。比如毛远新就可以在清华大学、哈军工之间跳跃,谁敢与之争锋。
中国的大学“开后门”现象蔚然成风,则是在招收所谓“工农兵学员”时开始的。所谓招收“工农兵学员”,就是看出身,讲血缘,论背景,“红二代”走进了高等学府,顺理顺章。此后就一发不可收拾,直到1977年恢复高考才有所收敛。如果实在进不了高校,通过学习各种关系参军入伍,也是一条人生仕途捷径。
具有讽刺意义的是,那个时代的领导人一边口口声声高喊惩治腐败,一边却又享受着各种特殊福利待遇,有高薪,还有房有车,出行不用化钱。还能利用职权,荫福子孙。这些特权人物不仅没有为腐败横行负责,还落得铁腕整治腐败的美名,实为历史的一种讽刺。
中国的腐败历史,总会扯上荒淫的性生活。
1968年,毛泽东号召的上山下乡运动大规模展开后,在“上山下乡”运动中女知青遭干部性侵犯相当普遍,已成为当时一个非常严重的社会问题。中共党史出版社2006年出版的《尘劫•知青畅想曲》一书就这样记载:“在全国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工作第八期会议简报上我们可以看到:辽宁省1968年至1973年,共发生摧残知青和奸污女知青案件3400多起,四川省3296起。”“据国务院知青办简报第11期登载,……黑龙江兵团发生奸污女知青事件365起;内蒙古兵团发生 奸污女知青事件247起;云南兵团奸污女知青事件139起;广州兵团奸污女知青事件193起。其中师级干部2人,团级干部38人……黑龙江兵团简报第十六期登载,黑龙江兵团某副参谋长调戏女知青七人,边学习中央文件边调戏女知青。二十五团副团长在全国召开打击批斗奸污女知青罪犯大会的同时,还在办公室里强奸了一名女知青。”
腐败还应该包括赎职。
    文革时期,全国各地深挖洞,回过头来看这些所谓“人防工程”,实在是劳民伤财。说这些简易的防空洞能够防止原子弹,纯属欺人之谈。也许有人会辩解说可以“平战结合”,用于平时的生产、生活,那也是瞎话。事实是最好的证明,在现在能够利用的防空洞微乎其微,大部分都已废弃了,甚至还留下一些隐患,比如地面塌陷。
    文革腐败源自高层特权,但也漫延到了整个社会。
回顾“文革”年代,生活必需品都由掌握权力的人在分配,人们为了满足生活不得不动用各种各关系“走后门”。因为“文革”期间,蔬菜和粮食供应都要凭票证,日常生活用品也要凭票供应,即使在那样一个“私”、“利”受到最严厉斥责的时期,城市居民日常生活的供应与服务背后,“通风报信”、“代购紧缺物品”等“开后门”现象,以及“伪造单据”、“少付多找”、“串通出货”的行为比比皆是。对百姓而言,是实实在在的文革生活记忆。
与特权腐败对应的是,文革中出现的投机倒把状况,屡禁不绝。有人还通过伪造毛泽东像章牟利。文革中的“黄牛”很牛,现在大家都知道“黄牛”就是票贩子的意思。老上海人嘴里的“黄牛”,却是指不负责任的人。因为黄牛无肩胛,不像水牛那样可以负重,承担重活。当然,现代上海人对“黄牛”的理解与其它地方是一样了。文革中的“黄牛”与当代“黄牛”也有不同的地方,那时的“黄牛”能够负责任,讲信用,需要什么样紧张的票,他都能给你搞到,不会是假的。当然,进化后的当代“黄牛”,与时俱进,已经学会了普遍造假。
如果要考察“文革”时代的腐败与当今腐败的区别,那么“文革”时期整个社会在物质上都是极其匮乏的,权贵们图的只是特权享受,庇荫子女。腐败现象对民众的冲击波,也只是蜂拥争相去通路子,开后门,为一已小利而已。如托熟人,找关系,主要是为了解决“房子”,早些安装电话、买彩电、买自行车、甚至买香烟等等,都要“走后门”才能买到。
“开后门”,中国古已有之。
“开后门”一词,可首见于明人王一鹗的《总督四镇奏议十·举劾四镇将令疏》:“占公匠六十余名,各色营造私开后门,物议沸腾。”这里的“开后门”,是指“开方便之门”,即在房屋的两侧或后面开一些小门,以方便人的出入。这就是“开后门”、“走后门”的初衷。
在中国古代,后门开得最牛的要数衙门,所谓“衙门八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就是此理。也从那时起,“走后门”和“行贿”互通有无,一般就是指“买通官府”,通过非法途径,或则委托熟人,把不合法的变成合法。
    当代中国的“走后门”现象远比文革时期疯狂。买通官府的行业垄断、利益集团、圈地建房、入学深造、谋职升官、出国考察……都有“量身定制”的潜规则,没有最雷的,只有更雷的!
    擅自动用公共权力的腐败现象已泛滥成灾,富二代、官二代、名二代正在变成“二代官”,
谁又能与之争锋?
还是重读一下中国相关典故吧。
据酒徒新书《家园》描述:大隋朝承袭汉制,官府衙门都是坐北朝南。如果职位高到可携带家眷上任,官员的妻儿老小通常都安置在衙门后宅。平素公务往来,客人走得全是前门,只有私交甚好的朋友或者自家晚辈才走后门入内。
    相传北宋年间,宋哲宗死后,宋徽宗继位,以蔡京为相。蔡京拼命贬谪和排斥旧吏,并规定其子女不得出仕和入京,甚至连其诗文也不准流传,因此引起了人们强烈的不满。一次朝廷设宴,艺人们在宴间演出了这样一幕:一个大官据案中坐,传判各事。有个和尚要求离京出游,因其戒牒是哲宗年间的,即被令还俗;一个道士遗失度牒要求补发,因是哲宗年间出家的,立即被剥下道袍,复为百姓。这时,一个属官上前低声说:“今国库发下的俸钱一千贯,皆为旧时钱文,如何处置?”这个大官略作沉思,悄悄地说:“那就走后门,从后门搬进来吧” 至此以后,凡是给官府送礼送钱的,均走后门。这走后门便就这样传了下来。
南宋吉水人罗大经所撰《鹤林玉露》,在甲编卷6中就有“留后门”一条,其文曰:“今若直前,万一蹉跌,退将安托?要须留后门,则庶几进取有据。”这里所说的“留后门”,就是指办事“留退路”的意思。
反思文革中的“走后门”现象,再纵观中国古今官场,多少七老八十的权贵仍在发号指令?他们永远没有退休的年龄,即使退下原官位,新官职也已留好了,去某个协会某个研究院或某个基金会上任。“走后门”与“留后门”,古已有之,不必大惊小怪了。
   “请开方便之门,望能给予通融。”已是中国文化中的流行俗语,更何况“礼尚往来” 是中国文化国粹,后门堵不得,也堵不了,国情所致也。

第41章 文革时期的血缘治国论


回忆文革往事,也许有相当一部分人对“血统论”恨之入骨。但却很少有人会将“血统论”与“世袭制”混为一谈。有时,我会反思:这文革到底是革什么命?是文化还是政治?其实静思之后才明白,这是一场在“血缘治国论”指导下的变相“权力世袭”之争。
为什么说文革是变相的权力世袭相争呢?要弄清楚变相世袭制的问题,首先要弄清楚世袭制的问题。世袭制是一种血缘制度,这种制度用作为自然属性的血缘关系已无法解释,所以需要提出一个具有社会属性的新概念——“血缘治国”来解释。也就是说,世袭制是一种血缘治国的制度,即采用加强作为自然属性的血缘关系,来治理国家的一种方式。“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这种人为强调的血缘关系,就形成了文革期间的血缘性质的社会关系,血缘关系从而上升为政策锁定,入团入党入伍和提干,都要政审家庭出身,也就形成了社会属性的血缘治国制度。即使在长达二千多年的封建专制社会里,也从未有过全民政审家庭出身的血缘制度。
我们这一代人是经历过“文革”全过程的人。我们有时要回忆过去的某些生活经历,却因时代久远而记忆模糊。但对文革的那些事和那些人,是忘记不了的。
19668月至11月,毛泽东先后8次接见红卫兵和学校师生从几十万到上百万人不等,总数达1100多万人,但这些红卫兵都是所谓的“红二代”。
中央还正式通知,各地红卫兵串连乘车免费,生活补助由国家开支。也就是说,大串连的交通、吃饭、住宿统统不要钱。有这等好事,于是大、中学生,还有些小学生,本已停课,没有了作业、考试。为此,各地纷纷建立红卫兵接待站,管吃、管住。据不完全统计,开始的50多天,北京就涌入了近38万人。最多的一天来了1.4万人。如上海交通大学,在册学生4000余人,一度住进串连者7000余人。值得一说的是,能够真正享受大串联待遇的还是“红二代”。
毫无疑问的是,这些早期红卫兵的革命,其实就是在维持变相的血缘世袭制,将学生划分为“红五类”和“黑七类”,即强调以自然属性的血缘关系,建立一个血缘性质的社会制度。
破四旧开始后,这些红五类出身的红卫兵们砸教室、学校,放火焚烧教科书和一切中外文学书籍,还殴打、监禁教师和出身“黑七类”的学生。一些红卫兵组织利用血统论整同学,已司空见惯。
在反抗血统论的红色恐怖中,关于批判血统论的辩论出现了。 196612月,24岁的北京青年遇罗克撰写了《出身论》,批判“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的“血统论”。文章油印后开始张贴。在1967128日,文章刊于《中学生文革报》创刊号。该报出刊四五期,先后发表遇罗克写的《谈纯》、《“联动”的骚乱说明了什么》等多篇批判“血统论”的文章。
江青、陈伯达也曾表示不同意“血统论”,欺骗了“黑七类”学生的信任。事实上,他们不能容许“黑七类”学生用自己的头脑对文化大革命重大问题的思考,为这些学生戴上了一个“可教育好的子女”紧匝咒。在1967414日,由中央文革成员戚本禹讲话,说《出身论》是“反动文章”。 1968年,遇罗克便以“恶毒攻击罪”被捕。在17035日,遇罗克被处决。
在那个年代,“血统论”是维系世袭制的法宝。
中国古代的“世袭制”就是皇帝下台后,可将皇帝的九五之尊转给自己的儿子。世袭制就是名号、爵位,以及财产等按照血统关系世代传承,这种传承主要有“家长”的传承,诸侯国的传承。“家长”的传承还可分为父系与母系。执政的君主也有承接,君主与君主之间可能有血缘关系,但不一定就是直系,有的是兄传弟,也有的是叔传侄。世袭或世袭制度,就是指某专权一代继一代地保持在某个血缘家庭中的一种社会概念。王位也能在一家一姓中传承,这是王位世袭制的主要特点。文革并没有推翻这种按照血统关系世代传承的世袭观念,甚至工人和贫下中农也可“世袭”,实在是荒唐透顶。
在文革时将孩子们划分出“红五类”,不仅确保了培养根正苗红的“红二代”,而且确保世袭的血统纯正,当官的可以利用手中的权力及其影响力,让他们的孩子从小就享受到当学生干部、推荐到少年宫学习,甚至在以后的上山下乡时期,可以入团、入党、入伍、保送上大学,毕业分配时也能子承父业,到政府和军队机关,甚至中央委办工作。而被划为“黑七类”的孩子,居然由中央明确定为属于“可教育好的子女”,则处处受到歧视。
如果说文革时期的“血缘治国”,重点是在政治上培养“红二代”,那么今天的“血缘治国”,就是重点在经济上培养 “富二代”,无论是“红二代”还是“富二代”,其实绝大部分都是“官二代”。中国的公共权力,历朝历代都是特权阶层的共享资源,被该阶层垄断,在该阶层内部私相授受。血缘治国是中国文化中最血腥的一页。
中国人最喜欢自誉为血脉相承的“炎黄子孙”,其实,那个所谓的黄帝功成名就驾龙去了天堂,“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就是出自这位黄帝的传说。黄帝还是中国世袭专制的始作俑者。从《史记·五帝本纪》和《夏本纪》看,世袭制古已有之。如《五帝本纪》说:“黄帝崩,葬桥山,其孙昌意之子高阳立,是为帝颛顼”。“帝颛顼高阳者,黄帝之孙而昌意之子也”。又说“颛顼崩,而玄嚣之孙高辛立,是为帝喾。帝喾高辛者,黄帝之曾孙也”。又载:“帝喾娶陈锋氏女,生放勋”......“帝尧者,放勋。”可见从黄帝到帝喾时代,中国就已经有了世袭制。
文革时期流传了毛泽东的著名诗句:春风杨柳万千条,六亿神州尽舜尧。是何人?中国人传说中的唐、虞两代圣君吗?其实,帝尧就是世袭帝喾之位而登基的。
至于中国人津津乐道的尧、舜、禹之间的“禅让”故事,也有胡编之嫌。《荀子·正论》中就有一段精辟而切中要害的论述:“世俗之为说者曰:‘尧舜擅让。’是不然,天子者,势位至尊,无敌于天下,夫谁与让矣。道德纯备,智惠甚明,南面而听天下,生民之属,莫不振动从服而化顺之,....夫有恶擅天下矣。曰:‘死而擅之。’是又不然。圣王在上,图德而定次,量能而授官,皆使民载其事而各得其所,.....圣王已没,天下无圣则固莫足以擅天下矣。天下有圣而在后者,则天下不离,朝不易位,国不更制,天下无厌焉……以尧继尧,夫天下又何变之有矣?圣不在后子而在三公,则天下如归尤复而振之矣.....曰:‘老衰而擅。’是又不然.....”荀子最后的结论是:“有擅国,无擅天下,古今一也。夫曰尧舜擅让,是虚言也,是浅者之传,陋者之说也,不知逆顺之理,大至不至之变者也,未可与及天下之大理者也”。
《史记·五帝纪·正义》也引《竹书纪年》说:“昔尧德衰,为舜所囚也”。又说:“舜囚尧,复偃塞丹朱,使不与父相见也”。
《韩非子·说疑》也说:“舜逼尧,禹逼舜,汤放桀,武王伐纣,此四王者,人臣弑其君也而天下誉之”。
唐代学者刘知几在解释《史记·五帝纪》载:舜“南巡狩,崩于苍梧之野,葬于江南九疑”时也认为:“其涉方之死,其殆文命之志乎?”文命即禹。这就是说禹为了巩固他的王位,采用了“逼”和“放”的手段,迫使舜死于苍梧之野。
直到夏禹时,在其子启夺取王位后,“天下为家”的世袭制才最终确立,但其中也有曲折。故《史记·燕召公世家》曰:“禹荐益,已而以启为吏。及老,而以启人为不足任乎天下,传之于益。已而启与交党攻益,夺之。天下谓禹名传天下于益,已而实令启自取之”。
这段历史说的是,禹崩后三年,启守丧期满,因谋夺帝位被益拘禁,后逃脱。因益的部下向启交出武器,启趁动乱之机杀了伯益,夺得了王位(约公元前1988年—1979年),并传给自己的后代。这样,政治权力由“传贤”变成“传子”,王位在一家一姓中传承,公天下变为家天下。
对这段历史,屈原在《楚词·天问》也提出过疑问:“启代益作后,卒然离孽,何启为优,而能拘是达”?《晋书·束皙传》也引《竹书纪年》说:“益干启位,启杀之”。
从伏羲氏太昊帝到夏启这段长达两千五百年的历史告诉我们,中国的“家天下”世袭制由来以久,且充满杀机。
舜逼尧,禹逼舜,汤放桀,武王伐纣,四王争斗的典故,与文革历史何其相似。
有人说尧、舜、禹代,实行的是民主推举部落联盟首领的办法,称为“禅让制”。在这“禅让制”制下选贤与能“天下为公”,它有利于选拔优秀人才,为人民谋利。这纯属谎言。不仅历史上并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禅让制,而且最高统治者总是以“天下为家”,以个人意志取代众人的意志,这“天下”就是专制的皇上。
在夏商周时期,帝王以“天下为家”“赋敛天下”,“以博我一人之欢乐”,时而惭焉,“久而安焉”。纣王即位,作“酒池肉林”为长夜之饮,沉湎于酒色,加强搜括。商王执政后的传位方法,也是世袭:分父死子继和兄终弟及两种。商朝中期以前以兄终弟及为主,先长后幼,但不必轮及每一个弟,然后由长兄之子继承。到商后期康丁以后五世,才最后确立了传子制。厉王死后,幽王继位。幽王继位后,幽王政治更加残暴。世袭制传子不传贤,任人唯亲,孕育了商汤的灭亡。
西周同样实行王位世袭制,此制度是与宗法制度结合在一起的。周王为天下的大宗,其嫡长子为宗子,是王位继承者,称世子;庶子为小宗,周王封其为诸侯,或留在中央为卿、大夫。诸侯、卿大夫或士,各为本支的大宗,其嫡长子为职禄继承者;庶子为小宗,再分封。此小宗又为本支的大宗。如此推演无穷。周王被视为天之元子,受天之命以君临人间,所以称“天子”。这是“君权神授”观念,而自此这种王位世袭制度就逐步完善起来。
毛泽东赞赏秦始皇,当然也赞赏秦始皇废除分封制,建立中央集权制。秦始皇废除了帝王家族之外的官僚和普通百姓的世袭制之后,但政治世袭制一直存在着。
汉高帝刘邦在总结秦灭亡的原因时,就认为秦始皇没有分封同姓王,也就是没有分封具有血亲关系的诸侯王,是其重要原因,一旦朝廷有事没有人可以帮助,因此刘邦封了许多同姓王。但是到了后来,这些刘姓封王对汉朝中央产生了严重地威胁。
回顾文革,在“培养无产阶级革命接班人”的口号下,“红五类”与“黑七类”的划分,明确地将“接班人”按血统作了划分定位。这就是以血缘划分,变相确立中国的世袭制度。
  中国从来都有等级制,但自秦始皇之后,还没有任何一个时代像魏晋南北朝那样,等级划分很明确:士族和庶族。两者之间有难以逾越的鸿沟,在政治、经济和社会地位上,士族都占据了绝对主导地位。东晋尤其是士族鼎盛的时代,士族牢牢把持了对国家的统治权,把各种优差都变成了自己独享的禁脔。朝廷的高官显职被他们尽数扫入囊中,他们完备了世袭制度,保障子子孙孙占据显要地位。这是中国历史上寡头制色彩最重的一个王朝。
将文革时期与晋朝作比较,会有惊人的发现。
文革时期也不是以财富来划分等级,而是由权力说话。老子有了权,红二代就可以耀武扬威;父亲失了权,红二代也变成了“黑七类”。那些曾经标谤“老子英雄儿好汉”的红卫兵,一下子变成了“老子反动儿混蛋”,当然心有不甘,于是这些高干子弟组织了“联动”,结果还是遭遇厄运。好汉和混蛋,都可以血缘世袭,这也是文革对世界的一大发明。
毛泽东的革命理想本是消灭官僚权贵、地主富豪,但当他发现经过多年努力所消灭的官僚权贵阶级,在他的眼皮底下悄然勃兴后,最终发动了文化大革命,决心再一次打倒这些权贵阶级。但是他的这次努力以失败告终,因为他没有从根本上铲除“权为亲所用”的血缘治国思想,他所利用的也就是那些由 “红二代”组织的所谓红卫兵。再看那些活跃在文革舞台上的江青、叶群、王光美,哪个不是领袖们的亲缘?
文革结束不久,权力恶性膨胀,招兵、招工、工农兵学院招生中走后门现象,严重到疯狂程度。文革中流传一句话:“有个好老爸,走遍天下都不怕”,这就是当时中国血缘治国带来的后果。即使在上世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中国政府实行的“顶替”制度,即父亲退休了,就可以把编制当做遗产留给儿子,同样是血缘治国的国策延续。
如果我们把考察文革“血统论”的视野放宽,就会发现,云泥之别的背后,就是从一出生就被定格了的血统差异。阳光下的“权为亲所用”,剥夺了人们的理想,让人们感到无比的灰心,看不到前进的希望;更为可怕的是,当人性的弱点借助权力的失范被放大到极致时,在“权为亲所用”的榜样作用下,“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必然成为社会的主流价值观。于是在我们的时代,权力崇拜、金钱崇拜之外,别样的人生理想似乎越来越没有了立足之地。在决定个人命运的各种力量里,也许可以说“投胎是第一生产力”。因为出身普通的草民已经输在起跑线上,“官二代”的就业世袭化,让没有背景的草民占有的社会资源越来越少。时至今日,一边是万千学子的求职艰难,另一边是权贵子女的肥差无忧。家庭背景,已成为就业过程中一道不断升高的“隐形门槛”。
权力在代际血缘传递中,早就是一种不可忽视的现实。历史总是喜欢重复。世袭制和终身制这对孪生姐妹,仍然得宠如故。当下的社会,官二代、垄二代、富二代、穷二代、农二代这些词的流行,正是文革中“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说词的衍生总结。
毫无疑问,血统论是血缘治国的世袭制翻版。世袭制并没有被完全铲除。社会上流传的民谣,生动地展现了“隐形世袭”现象:
书记喊精简,儿女往内安;
局长喊精简,外甥上了编;
主任喊精简,妻妹往内转;
秘书喊精简,哥们往里钻。
饭锅大又大,加碗再加碗;
一年复一年,超员又翻番;
脂肪未曾减,更把肥膘添;
精简又动员,世袭靠通天!
文革后,陈云关于血缘治国的话最为典型:将权力交给自己的孩子,才能保证不变色。在这一进程中“挑选接班人”和培养“第三梯队”,成了一大要务。然而最后脱颖而出的,很多是官二代,特别是国企改革,让更多的官二代,不仅世袭了政治权力,而且世袭了经济权力。于是中国权力的亲情血缘更红了:“父子室,夫妇科,外甥打水舅舅喝。孙子开车爷爷坐,亲家办公桌对桌。有利一条裙带裹,有油流满一口锅。”
血缘权力可以凭空招来财富,而招来的财富又反过来为血缘权力提供物质力量,促使血缘权力的稳固和扩张。阶级以财富来划分,权力却由血缘而传承。这难道就不是中国特色吗?

第40章 被掩盖的真相


一个才16岁的初中生,还是个孩子,对我而言,那时自己要比同学们矮了一个头,发育很晚。但就是这样一个头上长着两个旋的倔孩子,我却成了学校里的孩子王,担当了学校造反组织的头。在政治的旋涡里要求得生存,就必须懂得什么是政治。
文革,是文化与革命的双胞怪胎,文化渗透了政治,政治统治了文化。就连“三自一包”这样的经济命题,也属于文化革命的内容。
那么什么是“三自一包”呢?对一个孩子来说是根本搞不清楚的。其实,人老了,还是没搞清楚。即使全中国人,也没谁能搞得清楚,道理太简单了,这是一段被掩盖了真相的历史。
文革后,确有人把三自一包吹得神乎其技。其实从中国农业的发展史看,三自一包与历朝历代的“小农经济”没有本质上的区别。因此,三自一包从来就不是一个创新,而是一种复古。也可说是一种倒退。不要说现代,既使回到三十多年前的世界范围看。三自一包也不是什么先进事物。当时的发达国家已经实现了规模化、机械化。这是农业发展的大方向。而三自一包却背离了这一方向。
大包干的1961年,播种面积居然大幅度下降到了78.82万亩,与1960年比净减了 28.12万亩,超过1960年受灾面积总和,下降了 26.3%。足以看到,大包干使得土地大批撂荒是不争的事实。1961年, 推行三自一包最多的就是安徽省。造成的减产最多的也是安徽省。
毛泽东曾先后会见两个外国党的领导人。在谈话中,他批评中央联络部有人主张“三和一少”,中央统战部有人不讲阶级斗争,中央农村工作部有人主张“三自一包”,三自是自留地、自由市场、自负盈亏;一包是包产到户,目的是要解散社会主义农业集体经济,要搞垮社会主义制度。他又说,“三和一少”是他们的国际纲领,“三自一包”是他们的国内纲领。这些搞修正主义的人,有中央委员、书记处书记、还有副总理。毛泽东的这些谈话,反映出他认为中国已经出了或正在出修正主义的严重估计。但毛泽东没有讲国家主席和总理的责任。
三自一包究竟是福是祸?
1961年安徽滁县就实行了三自一包,结果当年就造成大幅减产。达到历史最低谷,跌破了解放前。1962年底滁县才开始纠正责任制,1963年播种面积就上升,达76.23万亩,1966年文革开始,上升到82.48万亩。与1962年相比粮食总产量增长63.3%,年平均增长15.8%;农业总产值增长44.5%,年平均增长11.1%。 靠的不是“三自一包”,而靠人民公社。三自一包造成土地摞荒和减产的原因是,有些地块,集体有能力组织人种,个人没能力去种了。另一方面。个人对于抵御自然灾害的能力大降低了。
刘少奇平反后,有人强调他曾说过“三分天灾,七分人祸”。这句话很长时间还曾被做为他实事求是的态度来标榜,而事实上,这句话并不是他的原创。最早对人祸提出批评的却是毛泽东。
在庐山会议时,毛泽东曾把问题比做一个指头和九个指头的问题。但在一年后的19601230日,在《坚决退赔,刹住“共产风”》中,毛泽东就强调:“现在这个时候不要讲九个指头与一个指头的问题。事实上有的地方的缺点、错误不是一个指头的问题,有的是两个指头,有的是三个指头。” “现在值得注意的一个问题是,庐山会议后,估计今年是好年成。一以为有了郑州会议决议,有了上海会议十八条,‘共产风’压下去了,对一个指头的问题作了解决;二以为反了右倾,鼓了干劲;三以为几个大办就解决问题了;四以为年成逢单不利逢双利。没有料到,1960年天灾更大了,人祸也来了。这人祸不是敌人造成的,而是我们自己造成的。今年一平二调比1958年厉害,1958年只有四五个月,今年是一整年。” 毛泽东的这个说法,比刘少奇整整早了两年。也就是在这一年,毛泽东命令开始纠正农村工作中的左倾错误,中央才决定对国民经济实行‘调整、巩固、充实、提高’ 的方针。
毛泽东是在事态恶化时提出了这个问题,对主要领导起到了警醒作用。而两年以后,在最困难时候已经过去时的那个七千人大会上,刘少奇用这句话对毛泽东进行了反戈一击。
七千人大会例来是一些人津津乐道的事。似乎这对于毛泽东是一次“走麦城”。
七千人大会到底是个什么会?开这次会,真是要毛泽东作检查吗?
1961年底,大跃进的问题已经集中曝露。有关62年粮食征购问题提上议事议程。但是各省叫苦连天。中央曾召集各省市自治区负责粮食工作的同志开会,但没有解决问题。无奈,19611110日,中央在有各中央局第一书记参加的会议上,专门落实粮食征购及上调问题。中南局第一书记陶铸提出一个建议,把全国的地委书记找到北京来,打通思想。邓小平觉得这也是一个办法,可是来那么多人,吃饭怎么办?他顺口说了一句话,各人带猪肉,带青菜来。
1112日晚上,邓小平向毛泽东汇报。毛泽东改变了大会的方向,由征集粮食会议改为总结几年来的经验教训、鼓足干劲的大会。提出开一个县委书记以上的五级干部会议。好坏经验都要讲清楚。这几年各省只讲自己错,不讲中央错,这不符合事实,要用这次大会讲清楚,不要怕鬼。几年来中央在工作上犯了什么错误,要讲。中央的账要交代清楚。我们交了心,才能要求他们交心。错误的责任,第一是中央,第二是省。中央第一是改,第二是检讨。地方只要求改,不要求检讨。毛泽东自己准备在大会上讲话,并作自我批评,还要求中央各同志都要讲一讲,把会议当作小整风,把大家的思想统一起来。毛泽东又提出把这几年来的中央各种文件和讲话,首先是他自己的检查一下,看看毛病究竟出在那儿。这就是1962年初召开七千人大会的渊源。后来重要的厂矿领导也到会。
从这一过程看,七千人大会,首先不是一个后来传闻的“批毛”大会。是毛泽东主动提出要开展批评和自我批评。会议印发了毛泽东几年来有关大跃进的文章汇编《毛泽东同志论社会主义建设的总路线和在两条战线上的斗争》。
事实上,在这次会议中,邓小平领导的中央书记处,屡屡成为众矢之的,邓小平本人只好写了个检讨。但据说现在这两个文件都无从查找了。
刘少奇在会议上,也对邓小平提出了批评。说“书记处要负主要责任 ”刘少奇的得力干将彭真加批说:“小平带的头 ”。他在另一场合又说:“书记处最大错误是没有调查研究 。”陈云也对邓小平落井下石,抱怨:“有些人到书记处找干劲,到总理那儿讲困难。”邓小平没有办法,只好做检讨,大会的反应是“不深刻”!甚至连他最铁杆的亲信陶铸也不知出于什么心态说:“不深刻”。彭真自然不失时机地帮刘少奇指责邓小平“不深刻”!他似乎忘了自己也是书记处的。
有些文章把毛泽东在这次会议上描述的很狼狈,好像大家都是在批毛泽东。事实上,毛泽东始终把握着会议的节奏。他的每一个决定都为绝大多数干部所拥护。他还幽默的说:“白天出气,晚上看戏,两干一稀,大家满意”,迎来了入会者的欢声雷动。会议的气氛也相当活跃。称得上是基层干部的出气大会。很多干部把积压多年的怨气发了出来。
但是,这样面对面的揭露,让很多省委书记下不来台了。刘少奇也感觉压力越来越大,也就冒出了那句著名的“三分天灾,七分人祸”。
刘少奇多次强调了中央政治局要负责任,指责了书记处、指责了中央各部、指责了国务院也指责了国务院各部。但就是没有一句自我批评,没有一个字说我这个国家主席该负什么样的责任。在入会者看来,他说中央要负责,就算是他的自我批评了。当然也没有人指名批他。矛头多指向了邓小平。这个过程,在今天一些歪嘴和尚说来,刘少奇所指的中央,就是指毛泽东。真相掩盖了,在一些官方资料中,现在甚至找不到入会者批判“书记处”的字眼。
但林彪在会议中说过这样一段话:“恰恰是由于我们没有照着毛主席的指示、毛主席的警告、毛主席的思想去做。才造成了严重失误”。那个《毛泽东同志论社会主义建设的总路线和在两条战线上的斗争》的文件中,包含了毛泽东数年间对大跃进运动过程出现浮夸,冒进等危险所做的指示和批评。入会者都看到了。因此,七千人大会根本不是一个“批毛”大会。但是,这次大会毛泽东主动承担了责任,甚至是过多的承担了责任。反而成了今天一些不明真相的人的口实。
当初刘少奇的发言中,也不得不承认毛泽东的先见之明,在谈到“一平二调”时,他说:“否认社会主义阶段的按劳分配和等价交换的原则,把平均主义和社会主义、共产主义混淆起来,甚至认为平均主义就是社会主义或者共产主义,这是极端错误的,是同人民的利益根本抵触的。毛泽东同志说,平均主义的思想,‘它的性质是反动的、落后的、倒退的’。无论何时何地,我们在分配和交换的问题上,在拟定政策和执行政策的时候,都不能忘记毛泽东同志的这个马克思主义的观点。”
邓小平在讲话中也说:我们有好的指导思想、好的领导。这就是毛泽东思想和以毛主席为首的党中央的领导,“正是在毛泽东思想的指导下,我们的社会主义建设才获得了这样伟大的成就,并且继续胜利地前进着。”党的优良传统受到削弱的原因首先就是“我们不少同志对毛泽东思想学习不够,体会不够。这几年来,我们不大注意调查研究,因而所提的一些任务往往不是实事求是的,所提的一些口号,也有许多不是切合实际的。”
现在谁都知道“三自一包”是刘少奇的政绩了。但在1966年时,他在作检讨中,确实把责任推卸给下属了。他说:“邓子恢同志在当年二月的一次中央会议上说过安徽‘责任田’的好处,我没有加以反驳,这就使他取得合法地位。在这以后,他就在好几处干部会议上鼓吹包产到户。另有一位中央同志就提出了分田到户的意见,还有一位中央同志就拟出了三和一少的意见。这些都是由于对国内国际形势作了错误的估计之后,而提出的直接反对社会主义革命和社会主义建设总路线的意见。其中分田到户的意见,我是直接听到过的。我当时没有把他顶回去,……”
其中,刘少奇为了洗脱自已,推脱责任的意味十分明显。大跃进后期,刘少奇虽然也做了一些修正。但也只是在中央大方向下的一种转变而已。而大跃进中大搞浮夸冒进,大搞“跑步进入社会主义”的人正是他本人,而且他是国家主席。
这次会议中,多位省委书记落马。其中还发生了戏剧性一幕。就是安徽省委书记曾希圣。因为擅自开展了“三自一包”差点丢了命,主持会议的不是别人,正是刘少奇。并且未经中央讨论,当场撤了他的职。并讨论要枪毙曾希圣。所以文化大革命中曾希圣惨痛地说:“我是被刘少奇斗下来的。”后来不仅没有枪毙曾希圣,而且刘邓联手大搞起了“三自一包”、“下马风”、“翻案风”。
时过境迁,被掩盖了真相,永远也弄不清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这就是我们现在所能读到的历史,没有真相,却又被掩盖了的历史。
如果说,我的青少年时期是从迷茫中走过来的,那么现在却仍然在迷津之中。唯一欣慰的是自己永远那么年轻幼稚,永远处在政治发育期中,反而保留了那份天性的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