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地狱之旅第1站：土地庙 4

4 　 游魂白娃来无影去无踪，他与我告别不久，我收到了一个陌生的手机电话。来电者自称叫“杨桑槐”，还说是受白娃之托与我见面的。我顿时大惊失色。 我心里直打鼓，真的撞上了鬼。这杨桑槐在上世纪三十年代时，曾在苏州城隍庙当书记，那时他50多岁，如此算来，现在应该也有100多岁了，他居然还活得好好的。噢，他那时就是个阴阳二界的间谍，白天在阳间干事，夜晚为阴间干活，主要是向阴间冥府传递来自阳间的信息。我没弄清他到底是人，还是鬼。 我不管那么多了，按照杨桑槐手机来电约定，牵着狗二宝去了凉亭那片老树林。 我到了凉亭时，有个50出头的男人正在河边垂钓。我也没搭理他，就坐在凉亭的条櫈上，一边逗狗一边等着杨桑槐。 这时，我开始打量河边那个垂钓的男人。那男人长着黑得像中国墨一般的一脸大胡子，胡子修剪得杂乱无序，就像凉亭边上的那片杨树叉一样。他的嘴巴很大，也许是钓到了一条大鱼，高兴得张嘴大笑，嘴就大得从这边的耳根咧到那边的耳根。他一笑起来，便额头堆起了皱纹。除了他那胡须看起来黑森森的有点可怕，模样还算和蔼，就像一个普通的老农民。 这男人，头上戴着一顶旧草帽，露在帽沿外边的头发有几丝斑白了。肩上搭着一件灰不灰、黄不黄的旧褂子。整个脊背，又黑又亮，闪闪发光，好像涂上了一层油。下面的裤腿卷过膝盖，毛茸茸的小腿上，布满大大小小无数个筋疙瘩，被一条条高高鼓起的血管串连着。光着脚，地上放着一双塑料拖鞋，脚板上的老皮怕有半指厚了。 他突然对我招起了手，我便牵着狗二宝朝他走了过去，不料狗二宝死活不肯朝他走去，硬将两条后腿趴在地上。 “二宝，别再偷懒了，自己走。”我训斥着狗二宝，这狗二宝就是不听我的话。我象往常一直，无奈地抱起了小狗崽。小狗崽的两条前腿紧紧地抱着我的胳膊，似乎很怕去见那个男人。 我抱着狗二宝站到了老男人身边，他开始收拾渔具了。他笑着说：“你就是那个师爷爷吗?” “不敢不敢，在你面前，我怎么配得上师爷爷的称呼。”我说道。 老男人瞧了瞧我手上抱着有狗二宝说：“这狗有灵性，是只收养的流浪狗吧，它三兄弟的父母都是灵犬。” 我大惊：“你怎么知道的？” 老男人大笑：“我就是白娃向你推荐的那个杨桑槐，我分管过向冥府传递‘生死簿’，所以懂得点相命学。” “噢，你就是杨书记？太好了。”我想放下狗二宝与他握手。 杨桑槐笑了：“不用不用，我手里拿着渔具呢。我们就在凉亭坐一回吧。” 我和杨桑槐在凉亭坐下后，他掏出一盒香烟，抽出一支递给我：“抽吧，这不是冥烟，冥间没有抽烟厂。这些烟都是阳间供奉城隍和土地公时送的贡物。这是我的河南老乡送香火时送的郑州产‘帝豪’牌香烟。我抽过的河南名烟还有紅旗渠、黃金葉、許昌等。” 我接过了香烟，一边抽着这河南烟一边问：“你是河南人？” 杨桑槐叹了口气：“活着的时候是河南人，死了以后居住在泰山，成了山东鬼了。现在的我，既不是人，也不是鬼，只是个寻找投胎的游魂幽灵，常往返于阴阳两界。” 杨桑槐告诉我，他常去阴间的望乡台，站在台上可以看到还活着的亲朋好友。 他给我讲了一个他生前的故事。 在河南西部一带，有一种很奇特的丧葬风俗，叫做“堂窑”。 所谓 “堂窑”，只针对成年人的葬礼，在其死后埋葬的时候，挖个丈把深的墓坑，再在墓壁上打一水平窑洞，用以停放棺材。 很多人可能会觉得奇怪，明明挖好了墓穴，为啥不把棺材直接放在墓坑里，而要再打一个堂窑，多此一举呢？ 杨桑槐说：那时的地方官就是个土皇帝，专横残暴，他认为年纪大的人没有用了，活着是白吃粮食，就假传圣旨：凡是活到六十岁的人，不死也得活埋。不照办的杀其全家。 当时我是个孝子，父亲已经六十岁了，但身体还非常硬朗，我不忍心将他活埋，又不敢违抗圣旨，怎么办呢？ 为了掩人耳目，我想了个办法，明着说父亲已经病死下葬，但暗地里叫人偷偷在墓里打一孔窑洞，里面布置得舒舒服服的，让我的父亲住在里边，留出透气和出入口，每日派我的爱犬看守着。而我自己也经常亲自去送饭，对外则说去守孝。 有一天我去送饭，老父亲看我愁眉不展，就问我有啥为难事。 杨桑槐长叹一声后对我说，在整个抗日战争期间，河南省111个县中有109个县曾遭到日军铁蹄的蹂躏，仅有新蔡、沈丘2个县没有沦陷过。在抗战胜利的前夜1944年，河南省有大片领土沦陷。 日军对河南的进攻在华北抗战失败后就开始了。从北面，1937年10月中旬，华北日军沿平汉铁路往南进军，豫北告急。11月5日，豫北重镇彰德陷落，之后，河南逐步沦陷。1938年2月6日，日军分两部进犯豫北。一部沿大名公路进犯濮阳，先后占领清丰、濮阳、长垣、封丘等县，往新乡以南进攻；另一部日军从彰德出发，沿平汉铁路往南侵犯，2月11日至3月中旬，先后占领汤阴、淇县、汲县、辉县、新乡，与前路日军会合。两路日军会合后向西进犯，焦作、济源沦陷后，黄河以北全部沦陷。1938年4月，日军任命肖瑞臣继续担任隶于中华民国临时政府的河南省之省长，对沦陷区进行殖民统治。 这个汉奸省长肖瑞臣有一天收到了日军赠送的牛一样大小，模样却长得如同老鼠的动物，谁都叫不出它的名字。那日军军官便叫嚣说，五天之内，要是没人能识出这是啥动物，就说明中原人孤陋寡闻，没有知识，不值得尊敬，以后他们就将派大军横扫中原。 肖瑞臣当场就急了，立刻下了死命令，下属官僚们在三日以内必须弄清那动物的名字，不然就说明他们都是无知无用的蠢材，枉吃了俸禄，要统统杀掉。 眼看两天已经过去，没有一个人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所有人惶惶不可终日。 杨桑槐告诉我： 我当时也接到了通知，说我是“活字典”，因此必须在限期内讲清楚这到底是什么动物。否则必死无疑。我死了没关系，可我的老父亲怎么办？ 老父亲听了我说的话，捋着胡须笑笑说：“这很简单，我以前听老人们说，犀鼠大似牛，就是说有一种叫犀鼠的动物，像牛一样大，可它再大也是鼠，鼠总是怕猫的。不信，你明天去见那大官时，在袍袖里藏一只猫，见到那动物时就把猫放出来，看它怕不怕，要是怕，就证明它是犀鼠。” 第二天，我去见了那位大官，就对他说：“日军送来的是犀鼠。” 大官问我：“你有啥证据说它是犀鼠？” 我说：“长官请看！” 说着，大官走到殿角的大铁笼前，我把袍袖里的猫放了出来。那猫“噢唔”一声大叫，铁笼中那个庞然大物便吓得瞪眼缩脖，瑟瑟发抖。又看猫向它走近，更是惊恐万状，在笼中上蹿下跳，吱吱乱叫。 大官喜上眉梢，问我道：“你是如何知道它是犀鼠的？” 我急忙上前双膝跪倒，连连叩头说：“小人有欺主之罪，罪该万死，望我主开恩！” 大官疑惑地问：“今日你识物有功，理当重赏，不知何出此言？” 我道：“启禀长官饶恕，我父年逾六十高龄，本该遵命活埋，但我心不忍，便将他老人家供养在墓中的堂窑里。昨日我前去送饭，言及日军赠送动物之事，家父指教，这才识出犀鼠。” 大官听了，恍然悔悟道：“我差矣！看来老年人见多识广，还是有用的。” 大官向省长肖瑞臣作了汇报，后来传下命令，废除活埋老人的弊制，倡导尊重老人，以孝为先。 很快，关于杨桑槐墓中开堂窑的故事在中原流传开了。虽然人们再也不用在堂窑里供养老人了，但作为放棺材的风俗，却一直延续了下去。 杨桑槐说到这里，他的黑胡子颤抖了起来。 他愤怒地对我说， 1938年5月13日，来自徐州方向的日军占领了豫东永城县，接着，于28日又占领了商丘。从6月1日开始，日军先后占领杞县、通许、尉氏、太康，国民党军队撤退到豫西山区。6月6日，日军占领河南省省会开封后，一路向西，侵入中牟，直逼郑州。 杨桑槐说，我永远不会忘记6月9日那天，国民政府扒开了花园口黄河大堤，阻止日军前进的步伐。结果淹死了不知多少黄河儿女。我和我的父亲也被淹死了。也就是那天，我和父亲一起被小鬼们押着去了阴间冥府报道。 父亲被押送去了黄泉路。我的名字被阎王老子从“生死簿”上一笔注销了。阎王老子念我的孝心，没让我进地狱，也没让我当小鬼，让我往返阴阳两界传递信息。我就成了幽灵游魂，等待投胎重新做人的机会。 听了杨桑槐的叙述，我无言以对。那天的梦结束了，我睡得很沉。